我的樓下住了一個怪家庭。

 

        他們給我的印象,就是神祕。

 

        每天早上當我出門,走下樓經過他們家門口時,我都可以透過鐵門欄杆間的縫隙看到他們家客廳的景象。

 

        電視上播放著新聞節目,沙發的位置背對著門口,雖然無法從正面看到是誰坐在沙發上看新聞,不過從露出來的背影跟長髮來看,可能是這個家庭中的太太。

 

        當我出門上班,或是下班回到家中時,他們家永遠都是這個景象。

 

        永遠開啟的新聞節目,一直坐在沙發上的女子……就算我在非上下班時間經過,他們家也是這樣子。

 

        偶爾,我會遇到這個家庭中的先生,他是位臉色蒼白、四肢瘦弱,看起來身體不太好,但是很有禮貌的一位男子。

 

        當我剛搬來這種公寓,第一次跟他見面時,他跟我打了招呼,他甚至還說:「你好,剛搬來嗎?我姓蔡,如果對這附近不熟,或是有任何需要幫忙的,都可以跟我們家說,我跟太太都很樂意幫你。」

 

        但隨著時間經過,我開始認為整天都坐在沙發上看新聞的蔡太太很詭異,而蔡先生的許多言行舉止也很不正常……

 

        蔡先生出門上下班時,都會跟沙發上的太太打招呼。

 

        「我出門了。」出門時,他對著沙發這麼說。

 

        「我回來囉。」回家時,他對著沙發這麼說。

 

        當這兩件事情發生時,我偶爾會經過,但我從未聽過沙發上的太太回應過任何一句話。

 

        而蔡先生接著會關上門,走入隔壁的房間中,我也從未看過他走到沙發前面跟太太有任何互動。

 

        這家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還有另一個重點,就在於他們的電視二十四小時都不會關,螢幕上的新聞節目是永遠播放著的。

 

        在深夜裡,我的房間都還可以聽到樓下蔡太太在看新聞的聲音。

 

        還好我夠年輕,不會因為這點小聲音而吵到我的睡眠。

 

        不過其他住戶就不一定了。

 

        蔡先生的樓下原本是空屋,不過在最近搬來了一個普通家庭。

 

        那個家庭中的歐巴桑主婦對於這種噪音特別敏感,她常常衝上樓對著蔡先生一陣痛罵:「現在都幾點啦?還在看什麼電視?你知道我們樓下都聽的一清二楚嗎?」

 

        而蔡先生往往都站在門口賠不是:「對不起,我會馬上把音量關掉。」

 

        我注意到,蔡先生每次都說「把音量關掉」,而不是「把電視關掉」。

 

        而蔡先生每次也真的只是把音量調小或是切成靜音,不會關掉電視。

 

        而每次蔡先生被罵的時候,蔡太太的背影仍然坐在沙發上看著新聞,不為所動。

 

        這更顯詭異了,雖然我很想知道蔡太太的真面目,可是我卻不敢問蔡先生。

 

        該不會蔡太太身患重度癱瘓?所以才無法動彈?

 

        就算這樣,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在看新聞吧。

 

        難道……如果這是恐怖小說的話,在沙發上的蔡太太可能是一具屍體,而蔡先生故意讓她在那邊看電視,製造出她還沒死的假相……

 

        不對,這種伎倆也太破綻百出。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一天我知道了答案。

 

        那是在偶然之中,我提早下班先回到了公寓。

 

        在上樓時,我發現蔡先生的門口站了一個陌生男子,男子身穿合身的西裝,手提著公事包,很像是專保外勤的業務員。

 

        男子看到我後,先對我開口了:「嗨,小兄弟,你認識這戶人家的主人蔡家維嗎?」

 

        對方先報出了蔡先生的名字,代表他應該是認識蔡先生的熟人,我便接著問:「認識啊,你找他嗎?」

 

        「嗯,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他通常都七點多才會下班回來,現在他不在家。」我對著蔡先生的家裡撇了撇嘴:「不過蔡太太都在家,她都一直在看新聞。」

 

        雖然鐵門是關上的,不過還是可以看到蔡太太在沙發上看著新聞節目。

 

        「哈,這麼多年了,家維還在搞這個啊……」西裝男子看著蔡太太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這時,我有種感覺,西裝男子搞不好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搞這個?」我提高音調,問道:「你是指……」

 

        西裝男子注意到我的疑問:「咦?你不知道家維妻子的故事嗎?他沒有跟你們鄰居講過?」

 

        我搖搖頭:「我只知道蔡太太一直都在看新聞。」

 

        「哈,家維真是的……」

 

        跟西裝男子聊過以後,我知道西裝男真的是業務員,他也是蔡先生的老同學,這次趁著來這附近跑客戶的空檔順便來找蔡先生,只可惜蔡先生還沒下班。

 

        而我最想知道的,是蔡太太為什麼都一直在沙發上看新聞節目,一動也不動呢?

 

        西裝男子知道答案,但他卻不想直接告訴我,他反而問我:「小兄弟,你有女朋友嗎?」

 

        這問題很簡單,我很快回答:「沒有。」

 

        「啊,那就很難跟你說明了,不過我會盡力的。」西裝男子說:「我舉個例子,假設你常常開車載女朋友出去玩,而且你很愛你的女朋友,你總是在等紅燈的時候會將右手伸到副駕駛座,去緊緊握住女友的左手,女友也會溫柔地回應你,直到綠燈之後你才把手移回方向盤上,很多情侶都會這麼做,雖然是很小的動作,可是這是彼此間真正在乎的證明,你明白吧?」

 

        「大概能明白。」

 

        「嗯哼,假設今天女朋友不在,你是一個人開車,但是在等紅燈的時候你也一定會在不自覺中朝副駕駛座伸出右手,試著握住女友的手,但是在握空之後,你才會發現女友今天不在車上。但你相信嗎?就算你明明知道女友現在不在,你還是會不斷地做這個動作,試圖牽住她,就算她有一天去世了,世上只剩下你,你還是會伸出手,想握住她,你還是會希望奇蹟出現,你還是會期待在某次等紅燈的時候,突然發現她的手會突然出現,溫柔的讓你握住。」

 

        西裝男子停頓了,他似乎怕我聽不懂:「你有明白我的意思嗎?」

 

        「呃……大概……」

 

        「總之,活著的人終究是期待著的。」西裝男子說:「這就是家維現在在做的事,現在在客廳裡的那個背影,是家維利用假髮跟道具所架出來的,如果你走到正面,會發現那只是一個假人。」

 

        最後,西裝男子嘆了一口氣,說:「很可惜今天沒辦法遇到家維,我等等也必須離開了,希望你可以聽懂我所說的。」

 

        西裝男子交給我一張名片,請我轉交給蔡先生說他今天有來拜訪後,西裝男子就匆匆離開了。

 

        而我則站在原地思考著剛剛他所說的一切。

 

        想通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我忽然間懂了。

 

        難怪蔡太太完全沒有回應過,難怪蔡先生從來都不走到沙發前面去與妻子互動……

 

        蔡先生一直在期待著吧。

 

        蔡先生之所以會這麼做,或許是期待著在哪天出門及回家時,可以有所回覆吧。

 

        我雖然沒見過蔡太太,但想必她在早上跟傍晚時,都會坐在沙發上看新聞,對於蔡先生而言,每次出入門口,看到沙發上的愛人背影,是他再習慣不過的事了。

 

        「我出門了。」出門時,他對著沙發這麼說,並期待著妻子可以跟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轉頭笑著對他說:「親愛的,路上小心。」

 

        「我回來囉。」回家時,他對著沙發這麼說,並期待著妻子可以跟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心疼地問他:「今天辛苦了,吃飽了嗎?桌上還有飯喔。」

 

        蔡先生的行為,少數人可能會認為是一則笑話。

 

 

        但,我們又何嘗不是呢?

 

        蔡先生就跟我們許多人一樣,都在期待著。

 

        我也有過這種經驗,大家都有過。

 

        我現在也期待過。

 

        我每天回房間時,我都會拿起放在鞋櫃上的彈力球往牆上丟,期待著狗狗會聽到球聲跑出門來歡迎並抱住我,儘管牠已經在幾個月前離世。

 

        我期待著當我這次把球丟出去之後,狗狗會跟之前一樣衝出來……

 

        回老家時,我每天晚上都會看到父親在床上多準備一條棉被,因為他知道母親怕冷,常常需要在半夜中加蓋一條棉被,儘管母親已經去世了。

 

        父親期待著在半夜時,母親會突然出現在身邊,他可以再幫母親蓋一次棉被……

 

        我常去吃的廉價小吃攤,有個座位永遠是空著,並放著「已訂位」的牌子,老闆說,那是專屬於一位已經去世的常客的位置,也是老闆的摯友。

 

        但老闆仍期待著這位摯友會重新回來,坐在屬於他的位置上。

 

        我們都不斷進行著一些我們沒有發現的習慣動作,然後期待著那些我們深愛過,卻已經離世的人給予我們回覆。

 

        畢竟活著的人,終究是期待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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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睡前時,這篇故事的構想突然出現,馬上決定把他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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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路邊攤有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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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5)

發表留言
  • 惠
  • 一早看到這個,心情真的挺複雜的啊
    只能說,期待對人來說都是期待與煎熬的。
  • 希望與絕望兼具....

    於 2016/02/23 22:45 回覆

  • crabbycat
  • 唉唷在公司看一看哭了 Orz
    寫的真的好細膩啊!!!
    我一直覺得, 期待/希望都是雙面刃, 有期待有希望是好是, 但過於期待過於希望就是壞事了, 例如不想放手而不是不懂放手的期待與希望 TAT
  • 同事:誰欺負妳害妳哭了 O_O

    於 2016/02/23 22:46 回覆

  • 0W0
  • 看得眼眶泛紅.....再加上最近發生的事.......

    只能說,活者的課題就是要懂得放下...........
  • 懂得放下真的很難...

    於 2016/02/23 22:47 回覆

  • 甯恩
  • 看了之後百感交集 是沒錯呀 很多事情在無形中都會變成習慣 😞
  • 心酸的習慣....

    於 2016/03/18 23:42 回覆

  • 訪客
  • 隔了快兩個月又回來看一次 還是很有感觸……
  • 我也是呢,感觸都有,或多或少而已。

    於 2016/04/16 00:04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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