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 9月19日 星期三

 

 

 

    一個班級只要運作一段時間,什麼東西就都固定了。遇到問題會主動出來解決的是哪幾個、成績好的是哪幾個、每天最早來的是誰、每天都會遲到的又是誰……當然,如果是「誰在班上最沒有作用」這種問題的話,那麼答案才會出現我的名字。

 

    現在,升上高三已經一個多月,畢竟是待了兩年的班級,所有的定律都照常維持,早上我總是在剛剛好的時間踏進教室,教室裡的人數都差不多,該來的已經坐在椅子上吃早餐看書,遲到的還是遲到。每當我進入教室,我總是可以從其他人望過來的眼神中嗅出「唉,原來是他」的味道。

 

    對不起啊,進來的是我,而不是你們所期待的好朋友某某某,我低頭默默地走到我位於教室最後面的座位。

 

    坐下來後,一個女同學走過我身邊,她看著我右邊的座位,一邊喃喃著一句話。

 

    「她今天又沒來上課了嗎……」應該是這句吧。

 

    我也把視線移到我右邊的位置上,空蕩蕩的。這個位置的主人,已經有三天沒來學校了。

 

    「你覺得她今天會來嗎?」坐我前面的學生突然轉過頭來問了我這麼一句話。坐我前面的人叫做浩誠,班上少數會主動跟我說話的人。

 

    「應該也不會吧。」我的眼睛仍看著那個空蕩的座位,那裡本來是坐誰呢?好像是一個女生,叫什麼名字來著?

 

    事實上,我並不排斥與浩誠對話,因為就某方面而言,我能感覺出他跟我是屬於同一種人,都是盡力與其他人保持距離並對任何事物抱持冷漠,但我跟他仍有一處很大的差別。

 

    如果說我在班上是演路人的角色,那麼浩誠演的就是憂鬱系的傑尼斯偶像。是的,他很帥,帥到就算他刻意想讓班上的人都忽視他,但大多數女生還是一窩蜂的戀上他。

 

    甚至還有人說,我之所以會這麼孤僻是在模仿浩誠,什麼跟什麼啊?

 

    「你的反應真的很冷漠,大家都同班那麼久了,坐在一起當鄰居也一個月了,你都不好奇她為什麼三天都沒來學校?」浩誠問道。

 

    「我找不到我應該好奇的理由,她可能只是生病了。」

 

    「既然如此,她應該會打電話通知其他人吧?為什麼連她的好朋友都不知道她缺課的原因?」浩誠伸手一指,指著一群正在聊天的女生。

 

    我想起來了,坐我右邊的女生叫做朱喬盈,是個有副小巧瓜子臉,長的還算可愛,身材嬌小的女孩子,而浩誠指著的那群人,正是喬盈的死黨好友,她們好像正在討論喬盈今天為什麼又沒來學校。

 

    「昨天她手機有接嗎?」「我有打,可是她又關機,已經連續三天了耶。」「我有打去她家裡,可是她家裡電話都沒人接。」「小盈有跟家人一起住嗎?有誰知道啊?」「妳昨天不是去問老師嗎?老師說什麼?」「老師說小盈的家人好像在外縣市,小盈是一個人租公寓,她家人好像也不太清楚……啊啊,小盈會不會失蹤啦?」她們討論著諸如此類的對話。

 

    吵死了,就算她真的出事好了,那也沒有辦法阻止啦,出事都出事了,還是把眼前自己的事情弄好吧。

 

    雖然說喬盈就坐在我右邊,但我跟她之間的對話近乎於零,比起我,她在上課時視線應該都在注意前面的浩誠吧,我對她來說無異於空氣。

 

    雖說如此,我也從未見過喬盈跟浩誠之間有過任何對話,其他女生有時候還會跑過來試圖跟浩誠說一些有的沒的,雖然都被浩誠冷冷地打回去,但我仍然能從那些女生的臉上看出「啊,真的好冷酷好帥!」的愛慕神情。

 

    我想喬盈是屬於那種會靜靜喜歡男生的害羞女生吧,不過這種女生的戀情都會隨著她的安靜而無疾而終。

 

    正確算起來,喬盈從我眼前消失的時間應該是五天,今天是禮拜三,再把上禮拜周末加上去的話剛好是五天。也就是說,如果喬盈真的出了什麼事,那麼關鍵點就是在周末的那兩天六日。

 

    不過我對她的關心程度也就僅此而已,至於她是否真的出了什麼事情,我不想插手。

 

    隱形人般的一天照常渡過,我默默地在最後面上課、抄筆記,然後孤獨地到學校餐廳用餐,除了跟浩誠有少許的交談外,班上沒有其他人跟我說過話。

 

    我很滿意自己所扮演的這個角色。

 

    而在今天下午,大家都沒有預料到,喬盈回來了。

 

    但她是以另外一種形式回來的。

 

    那是在第七節課時,也就是一天的倒數第二堂課,在這個時間,大家已經開始期待放學,並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行程,高中生放學後的生活總是不嫌精彩……當然我本人除外。

 

    喬盈在第七節課時突然出現在座位上,她不是從門口走進來的,而是直接出現在位置上。

 

    當時的我正在抄筆記,別看我的個性詭異,但在課業上我還是挺認真的,當我的視線在黑板與筆記本上往返時,眼角餘光突然在右側發現了一個久違的身影。

 

    右邊的位置上似乎有人。

 

    我往右轉頭,看到喬盈正坐在椅子上,但我很肯定,在開始上課前,她根本還沒回來,就連上課時……她也沒有進來過教室。

 

    她就是這樣突然出現在座位上。

 

    很明顯,我是第一個發現這件事情的人。我用筆戳了戳前面的浩誠,然後用筆桿指了指右邊,浩誠一下就發現了突然出現的喬盈,他還忍不住低聲發出了一聲「呀」。

 

    許多人都聽到了浩誠的聲音,少數幾個人轉過頭來,然後他們也看到了喬盈的身影,我在最後面能看到那些人的神情,他們在看到喬盈的那一瞬間,表情先是陷入呆滯,然後浮現驚恐,甚至有人摀住嘴巴……他們開始跟身邊的人交頭接耳,說的是同一個話題,喬盈回來了。

 

    我能理解他們的臉上為何會出現恐懼的表情,因為突然出現的朱喬盈,她的身上有幾點地方明顯的不同。

 

    她的皮膚,呈現某種可怖的暗綠色,原本應該整齊乾淨的制服變的髒穢不堪,她老是整齊紮在後面的長髮也散亂的灑落在肩膀跟臉上,頭髮甚至把她的臉整個擋住,我看不到她的臉。但綜合以上這幾點,我百分百肯定,此刻坐在我身邊的這個朱喬盈,不管她發生了什麼事,但她肯定不是人。

 

    不,也有可能她根本不是喬盈也不一定……此刻,班上的人都轉頭面對正前方,他們似乎不敢再轉頭回來看,當他們看到喬盈重新出現的那一霎那,恐懼已經讓他們無法再轉第二次頭了。

 

    我從未見過班上所有人這麼認真的面對正前方聽課過了。我能猜到他們心裡所在想的:「後面的那是喬盈嗎?」「她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這樣?」「還是等下課後再確認吧……」

 

    我還發現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老師似乎看不到喬盈。老師的視線不只一次瞄過後面,但他對這個全身散發出詭異氣息的朱喬盈總是視而不見。

 

    只有我們班上的人看的到她嗎?

 

    而我跟浩誠,可能是班上唯兩個敢把眼睛繼續注視著喬盈的人了,尤其是浩誠,他注視喬盈的眼神,好像在推理著什麼。

 

    一下課,大家同時把頭轉過來,但朱喬盈消失了,就像她出現時的情況一樣,在任何人都沒發覺的情況下,她突然消失了。

 

    「剛剛喬盈是不是回來了?」「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原來大家都有看到喔!」「可是老師好像看不到耶。」「我也看到了,可是她好像怪怪的耶。」「有人看到她走進來嗎?她又是怎麼不見的啊?」「那該不會是喬盈的鬼魂吧?喬盈果然出事了……」「她的皮膚好噁心喔!她到底怎麼了?」下課時間裡,全班同學都熱衷地討論這個話題。

 

    一樣只有兩個人例外,那就是憂鬱少年二人組,我跟浩誠。

 

    但我還是問浩誠:「剛剛你一直在看喬盈,怎麼了?有看出什麼嗎?」

 

    「我也不知道,但我好像感覺……」浩誠的眼睛依舊注視著喬盈剛剛出現過的座位,「她藏在頭髮下的眼睛,好像在注視著班上的某個人。」

 

    「誰啊?」

 

    「不知道,我只是感覺……」

 

    算了,反正不是在看我。

 

    第八節課,喬盈沒再出現。

 

    放學時,我在經過那群喬盈的死黨時聽到,喬盈在外縣市的家人在昨天就已經報警處理,請警方協助尋找失蹤的喬盈,她們並沒有把喬盈今天出現在教室裡的事情告知喬盈的家人。

 

    如果今天出現在教室裡的真的是朱喬盈,那便代表喬盈已經死了嗎?因為她出現的模樣,實在不像是一個活人。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對這件事起了一點興趣。

 

   

 

 

 

Day2 9月20日 星期四

    

 

 

    昨天喬盈如鬼魅般的突然出現在教室裡雖然在班上引起了一小波風暴,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從一早上課開始我就沒有再聽到有人開口提起這件事情,好像大家希望昨天那件事情只是班上的共同幻覺、集體的海市蜃樓……但只是自己騙自己,喬盈昨天確實回到教室裡,而且出現的模樣根本不像是個活人,喬盈本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可否認,我對這件事情起了興趣,或許詭異的事件本來就會吸引我這種憂鬱的闇黑青少年,但目前我還沒有想追查這件事的動力。

 

    坐我前面的同類少年浩誠在剛進教室時就問了我一個問題:「你覺得昨天那件事情在今天還會發生嗎?」

 

    「通常有一就有二。」我說,結果我還真的說中了。

 

    就像昨天一樣,喬盈在其中一堂課時又突然出現在座位上,模樣就跟昨天一樣恐怖,我並不是第一個發現喬盈又出現的人,因為當喬盈出現時,全班同學的背脊同時都一陣聳動,然後暫時停止了動作,就連本來趴在桌上睡覺的那幾個學生,也都突然如觸電般從桌上挺起來,彷彿大家都感覺到了,不需要轉頭,就能從背後感覺到喬盈亂髮下所投射出的那股視線。

 

    喬盈一定是出事了,因為我從我旁邊座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朱喬盈」身上,感覺不到任何原來那個「朱喬盈」的味道,她所散發出來的氣息,讓我感覺她是個滿懷恨意的冤魂。

 

    今天不一樣,喬盈不是只坐在椅子上而已,她從座位上慢慢站起來,拖著緩慢的腳步開始步行在走道間。

 

    班上沒有半個人敢動,也沒有人敢說話,而老師則在台上照常講課,也驗證了「班上同學以外的人都看不到朱喬盈」這個論點。如果把現在的畫面拍成影片,應該是一齣很詭異的默劇吧。

 

    我觀察著喬盈的腳步及動向,我很好奇她想做什麼。

 

    我看著她在每個座位間遊移,而隱藏在長髮下的那張臉,雖然看不清五官,但我能隱約看出她的鼻子似乎正在抽動,好像透過嗅覺在找什麼。

 

    喬盈最後緩緩走到講台上,她站在老師旁邊面對著大家,這個時刻,她像是在觀察著班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然後慢慢伸手撥開了擋在她臉上的長髮。

 

    終於有一個女學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尖叫聲打斷了老師的講課,老師滿臉疑惑地對著那名女學生問:「妳怎麼了?」

 

    「不……老師,沒事情……」那名女學生的聲音很虛弱,但她還是勉強開口回答。在她發出那聲尖叫同時,講台上的喬盈也消失了。

 

    而在喬盈撥開長髮那一瞬間,我相信班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在長髮下的那張詭綠色臉孔,確實是喬盈的。

 

    只不過她臉上原本應該擺放著兩顆眼珠的地方,是血淋淋的兩個大洞,有人把她的眼睛給挖走了。她用空蕩蕩的眼窩掃視了一眼班上,然後就消失了。

 

    這整件事情,又增添了血腥犯罪的味道。

 

    下課後,大家絕口不提剛剛喬盈所做出的驚悚行為,好像閉嘴就可以把剛剛的恐懼感隱藏起來。只不過,大家的話題換成了另一個,而且是針對我。

 

    「聽說就是他耶……」「該不會他對喬盈做了什麼事情吧,所以喬盈才……」「有人說看到上禮拜天他跟喬盈一起出去,兇手應該就是他。」當這些話語傳入我的耳朵時,我發覺講話的人眼角餘光都是在瞄我,他們所提到的「他」,彷彿就是在指我。

 

    我刻意咳了幾聲,代表我都聽到了,沒必要隱藏。一個男學生回應了我的挑釁,他走到我的座位前,直接問我:「喂,你該說出來了吧?」

 

    我有點忘記眼前這個人的名字,印象中從沒跟他說過話,也不想刻意去回憶他到底是誰,我回答:「你指什麼?」

 

    「喬盈的家人已經報警,現在警察已經在找人了,你躲不了的。」男學生突然說出這一段正氣凜然的話。

 

    「抱歉,我聽不懂。」我是真的聽不懂。

 

    「有人說在九月十六號,就是上禮拜天有看到你跟喬盈一起出去,你一定對她做了什麼吧?你是不是把喬盈藏起來了?」

 

    坐前面的浩誠早就轉過來,滿臉看好戲的表情。我瞇起眼睛,說:「你是說,我殺了她,然後藏起屍體?」

 

    似乎沒料到我會說的那麼直接,男學生咬了一下嘴唇,好像還沒想好該如何對應。我繼續說:「你想說,這兩天在班上出現的朱喬盈,其實是冤魂不散,回到班上要找兇手嗎?」

 

    「不管怎樣,有證人指認了!你是最後跟喬盈出去的人,不然你說,上禮拜天你人在哪裡?」

 

    「在家裡。」我冷冷回問:「換我問你,證人是誰?在何時何地看到我跟喬盈在一起?」

 

    現在的情況已經很清楚了,如果這是一場推理劇,那就是有人想把兇手的身份丟到某個無關的人身上,而我這個在班上沒半個朋友的隱形人,正是最適當的人選。

 

    「反正就是有人看到了。」他說,他會用「反正」來當開頭,就是代表他回答不出來。

 

    我學他的口氣說:「反正警察都在查了,遲早會查出喬盈的下落,不是嗎?找我有什麼用呢?」

 

    男學生瞪了我一眼,不服氣的轉身走了。而其他學生一直觀察著我們的情況,一邊竊竊私語,但我想不管我怎麼解釋都沒用,大家一定把我貼上了兇手的標籤,就因為那莫名奇妙的證詞。

 

    「朱喬盈百分百是死了,對吧?」浩誠突然對我說。

 

    我點點頭。

 

    「殺死她的人應該在班上,不然不會有那種證詞出現,兇手想把嫌疑推給班上最沒有存在價值的你。」

 

    我又點點頭。

 

    「所以那個說目擊到你跟喬盈一起出去的人,應該就是兇手吧?」浩誠說:「還是說你真的跟喬盈出去了?」

 

    「先別跟我說話。」我對他冷冷的拋下這一句話。

 

    浩誠知道我是認真的,便聳聳肩,轉回前面了。

 

    而我的眼神則注視著其中一個女學生,一邊想著她的名字……她叫什麼名字呢?好像是靜雯吧……印象中她應該是喬盈最好的朋友。

 

    我剛想起她的名字,靜雯也正好轉頭看我,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匆匆轉頭。

 

    我在其他人眼中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放學後,我刻意在校門口等靜雯先離開學校後,我再跟上她後面,我選擇跟蹤她並不是心懷不軌,而是有事要找她談,而我也必須預防有其他人在跟蹤我。

 

    我跟在靜雯後面約五十步的距離,並一邊觀察班上有沒有其他人在跟蹤我,確認沒有跟蹤疑慮後,我才加快腳步趕到靜雯的後方,大概是她察覺到身後突然加快的異常腳步聲吧,她轉過頭一看到逼近的我,驚訝之情表露無遺。

 

    「別嚇到,我沒有惡意。」我走到她旁邊,跟她肩併肩行走,並放鬆語氣:「我只是有事情想跟妳談一談,能找個地方坐嗎?」

 

    靜雯沒有說話,她點了點頭並伸手指著前方轉角處的便利商店,我沒有意見。

 

    現在的便利商店都改建成有附設用餐座椅,我跟她各買了一罐飲料後就一左一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可能仍對我心存畏懼,與我之間隔了一個空位置。

 

    「那麼,妳相信嗎?」我打開飲料,問道。

 

    「什麼?」

 

    「那個傳言啊,妳是喬盈最好的朋友吧?妳認為,喬盈會跟我這種人出去嗎?」我喝起飲料。

 

    「我認為……不可能。」

 

    「嗯,我也認為不可能,她沒有跟我出去的理由,而且喬盈喜歡的是浩誠,對吧?」我觀察著靜雯的神色,她看起來挺緊張的,但還沒有想逃跑的打算。「那個傳言,是從哪裡先出現的?」

 

    「你是說,有人看到你跟喬盈一起出去的傳言?」

 

    「對,妳知道是誰放出這個傳言的嗎?」

 

    「我只知道是班網上有人用匿名帳號留言的,不知道是誰。」

 

    原來我們班還有班網啊,我沒跟靜雯問網址,反正只要上網就應該找的到。

 

    「真是膽小鬼,不敢用真名。」我碎碎唸,又問:「那麼妳自己的想法呢?覺得我真的殺了喬盈?」

 

    可能是我問的太直接了,靜雯用雙手捏緊了大腿,聲音不太穩定,可能怕答案不符我的心意就會慘遭我的毒手:「這……我覺得……你平常雖然都不在意班上的事……但你應該不是壞人……」

 

    「喔。」原來我在妳眼中是這樣的人啊,「班上其他人都把那個傳言當真嗎?」

 

    「有九成的人都覺得應該是真的……」

 

    這個回答不意外,我決定轉移話題:「妳最後一次跟喬盈聯絡是什麼時候?」

 

    「禮拜天的早上,她當天好像真的有要跟誰出去約會,講話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妳確定?她有要跟人約會?」

 

    「嗯,她在臉書上還有發表動態,說要去市區逛,不過沒有說要跟誰出去。」

 

    聽到了某個很有用的情報,喬盈在禮拜天確實有跟某個人出去,而那個人在當天可能殺了喬盈,並放出是我跟喬盈出去的傳言,把兇手的身份套到我身上。

 

    本來我對喬盈的下落沒有追查的慾望,但既然要讓我背黑鍋,那就別逼我了。

 

    我要找出喬盈發生了什麼事。

 

    「今天那個跑來找我吵架的男生,妳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我問。

 

    靜雯的臉上又浮現驚訝的表情,「他叫……仁威,你真的不知道他的名字嗎?」

 

    「妳也知道,我跟班上同學都沒什麼交流。」

 

     我決定,明天從這個仁威身上開始挖答案。

 

   

 

  

 

Day3 9月21日 星期五

   

   

 

    昨天跟靜雯在便利商店分手後,我們都是直接回家,而靜雯應該沒有跟其他人提起有關我跟她之間的談話,但其他同學還是把我當成目標,不斷瞄著我竊竊私語。

 

    但我今天的目標放在那個昨天跑來要我自首的男生身上,仁威。他正跟幾個要好的朋友湊在一起討論著什麼,印象中他們是班上的「六人幫」,凡事總是六個人一起行動,但我只想起他們之中兩三個人的名字。

 

    我在班上雖沒有朋友,也不想豎立任何敵人,但兇手想要我背黑鍋,還是等下輩子吧。在兇手抓出來之前,班上所有人都是假想的敵人。

 

    第一堂課的鐘聲響起,代表無聊的一天學生生活又將開始,但對我們班來說,一點也不無聊。

 

    誰也沒想到,喬盈在第一節課就出現了,而這一堂課,讓班上所有人永生難忘。

 

    當時的我,正低頭看著課本想事情,然後那種感覺就來了。就是那種「她出現了」的感覺,這股感覺從我的背脊長驅直入,讓我的背脊直發涼,忍不住一聳,然後我轉頭往右邊看去,果然看到她就坐在那裡。

 

    她只要一出現,全班的人似乎都會有相同的感應,因為我注意到全班的人又是背肩一聳,雖然老師還沒來,但大家動都不敢動,一切就跟昨天一樣。

 

    喬盈又回到班上了。

 

    第一天,她只是坐在座位上。

 

    第二天,她站起來巡繞教室,像是在找誰,然後對著大家展示了她臉上的慘況,兇手把她的眼睛挖掉了。

 

    而這一天呢?她想做什麼?

 

    她又站起來了,我仿佛能聽到她的關節發出嘎吱的難聽聲音,還有從她鼻子不斷發出嗅東西的噁心聲音。

 

    喬盈這次知道她的目標在哪裡,因為她不再繞著教室轉了,而是直接走向某個人的位置,然後停在前面。她的目標跟我一樣,因為她選定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仁威。

 

    仁威低著頭,全身瑟瑟發抖,他知道喬盈就站在他旁邊,但是為什麼呢?這點只有他本人心裡知道了,只不過,現在不管誰都可以從仁威現在的身體反應得知,他的心裡一定有鬼。從我最後面的位置就能看到仁威頭上滲出碩大的冷汗汗珠。

 

    「朱喬盈,妳到底想做什麼呢?」我在嘴巴裡輕輕問了一句。現在的情況,除了詭異跟荒謬外,我並不感到害怕,我自認沒有做壞事,沒有什麼好怕的。

 

    像是聽到了我的問句,喬盈抬起頭,用沒有眼珠的空眼窩望了我這裡一眼。

 

    她似乎在哭?

 

    然後,喬盈的兩手一伸,直接瞄準仁威的頸部,狠狠扼住。仁威發出一聲怪叫,從椅子上摔下來,但他的氣管似乎被什麼給掐住了,聲音馬上被打住。

 

    我跟浩誠馬上從座位上跳起來,我們這兩個闇黑個性少年很有默契的在班上其他人的屁股還來不及離開椅子跟腦袋沒反應過來之前,我們已經衝到仁威的身邊。

 

    而喬盈呢?在仁威倒地的那一瞬間,她就消失了。

 

    浩誠把仁威翻了過來,我則出手探視他的心跳及脈搏,超乎想像外的平靜。

 

    「脖子上沒有任何傷痕或手印。」浩誠皺起眉頭,對我說出他的大發現。

 

    剛剛喬盈的確掐向仁威的脖子,但那只是一瞬間……一個人不可能只被掐住脖子半秒鐘就因缺氧死亡,仿佛她只要一輕輕出手,就可以取走仁威的靈魂。

 

    「還是先做心肺復甦吧,可能還有救。」我說。

 

    但浩誠已經站起來,滿臉不在乎地說:「對不起,我並不想救他。」

 

    我睜大眼睛看著浩誠,雖然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壞蛋,但浩誠卻把這種話說的如此輕鬆寫意,連我都大吃一驚。

 

    而這時老師剛好進門,他一看到眼前的狀況,馬上驚叫:「哇!他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其他同學呢?除了一些仍坐在座位上被嚇傻的以外,其他人都陷入了驚恐混亂。

 

    老師馬上叫來保健室的人,把仁威送往醫院,想當然爾,沒有人敢對老師們說出真相,大家的說法都是一致的:「他就是這樣突然倒下了。」

 

    兩小時後,老師很遺憾地在課堂上宣佈,仁威仍搶救不治而死亡。

 

    而只有一個人舉手問死因,就是浩誠,他好像很有興趣。

 

    不明原因窒息,這是老師的回答,但事情經過全班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是喬盈回來殺死了仁威。

 

    在課堂上突然有人就這樣死亡對大家都造成了驚嚇,校方也瞭解我們無心再上課,便決定今天讓我們班停課一天自行返家。這對我來說是一次很好的機會,讓我可以更早從另外那五個人口中問出真相。

 

    老師一宣佈停課後,就跟昨天一樣,我在校門口等六人幫其中一個出來,然後跟蹤他,我會選擇跟蹤這一個人只有兩個理由,第一,就是我認為我還可以叫出他的名字,第二,他是六人幫中看起來比較老實的一個。

 

    跟蹤一段路,確定沒有其他疑慮後,我過去拍住他的肩膀:「喂……你是叫做宇強,沒錯吧?」

 

    就跟昨天靜雯的反應一樣,他也是滿臉驚訝,我挺擔心我記錯他的名字,於是又問:「怎麼了?我叫錯了?」

 

    「不,沒有錯……」他納納說道,他的身體傳達到我手上的力道能讓我感覺到,他似乎想往前逃跑。

 

    我加重手上的力道,並把語調放軟:「輕鬆點,我只是有問題想問你。」

 

    「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要問我什麼?」他說話的時候整個聲調很明顯的發抖,我不懂他為何這麼怕我。

 

    「關於喬盈的事情,你們六個人一定知道些什麼,不然仁威怎麼會死?」

 

    宇強低下頭,他緊咬著嘴唇,像要咬出血似的。

 

    「上禮拜天,喬盈是不是跟你們出去了?」我問。

 

    宇強沉默,好像他寧可咬斷舌頭也不願透露出任何一個字。

 

    「你必須搞清楚,你已經有一個朋友死了,如果你們想再繼續陷害我,而不說出真相,那有更多人會死。」我在最後一句話加重語氣。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你去找政堯問會比較清楚。」他丟出另一個名字來當答案,我記得政堯也是六人幫的其中一個,算是成績好的績優生。

 

    我一向討厭頭腦好的人,但既然宇強給了我名字,我也只能去找他了。「當天是政堯跟喬盈出去約會嗎?」

 

    「一切你問他就會知道了,拜託你,放過我好不好。」宇強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我再繼續強迫他的話,他就要滔濠大哭了。

 

    我決定不再勉強宇強,手一鬆,宇強便拔足往前方快步離開。

 

    明後兩天就是周末,不用再去學校,只能等到禮拜一再去找政堯解答。

 

    但要我兩天都坐在家裡發呆?

 

    不可能。

 

   

 

   

 

Day4 9月22日 星期六

   

 

   

    多虧了班級通訊錄,雖然當初我拿到這東西時覺得到畢業為止都不會用到它,但沒想到現在要為了這次詭異的事件打電話給其他同學。當看到通訊錄上也收錄了我的名字跟手機時,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會把我這個隱形人自動從通訊錄剔除呢。

 

    我在上午時就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政堯,但他的手機一直保持在關機狀態,於是我決定打他的家中電話。

 

    這次沒幾下就有人接了,是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我猜想應該是政堯的母親。

 

    「找哪位?」政堯的母親相當有禮貌地問我。

 

    我先說出了我的名字,再說:「我是政堯的同學,他在家嗎?」

 

    「他在房間裡,你等一下喔。」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以及大聲呼喊政堯名字的聲音。

 

    聽政堯母親的聲音,政堯果然在家,只是他把手機關機,並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難道他是在逃避什麼嗎?我不禁臆測著。

 

    話筒裡傳來了切換線路的聲音,電話似乎被轉接到政堯的房間裡面,政堯母親的聲音變小了,似乎隔了一扇門。

 

    「你找我幹嘛?」政堯一開始就劈頭問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憔悴,很累。

 

    「你說呢?」我回答:「我想問你關於喬盈的事情。」

 

    「為什麼要找我問?我什麼都不知道。」

 

    「已經死了一個人,你也不要再騙自己了,陷害我根本於事無補,喬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政堯吞了一口唾液,我能聽出他的不安與緊張,我只要再逼一下,他就會忍不住說出真相。

 

    「喬盈的鬼魂會出現在班上一定有理由,她一定出事了,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對吧?」我逼問。

 

    「鬼魂?唉……」政堯哀嘆了一口氣,他的聲音不斷顫抖,仿佛相當懼怕他接下來要說出的事實:「你聽我說,其實喬盈她還……」

 

    還怎樣?我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但接著政堯卻突然傳來一聲怪叫,語句硬生生斷在「還」這個字。

 

    「喂?你怎麼了?」我大聲詢問著看不到的那一端,但只聽到對面傳來一陣掙扎跟撞擊聲,話筒掉到地上,有人撞倒了書桌或櫃子什麼的,還有應該是政堯所發出的喘氣聲。

 

    這些聲音維持了約五秒鐘,然後話筒中迅速恢復了寧靜,我看不到那邊的狀況,只能猜測。政堯是被什麼人襲擊了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屏住呼吸等待,終於等到話筒裡又有了聲音。

 

    我還記得這個聲音,而且忘不掉,那是喬盈出現在教室時,她的關節所發出的難聽嘎吱聲,還有她鼻子所發出的噁心聲音……

 

    她的名字突然從我的嘴巴裡跑了出來:「喬盈?」

 

    但電話馬上被切斷,回應我的只剩空洞的嘟嘟聲。

 

    不管最後掛掉電話的是誰,能確定的是政堯在房間裡受到了某人的攻擊,不過我並沒有想去救他的打算,我不慌不忙地收起手機,然後把自己的頭撐在桌上。

 

    我心裡有數,就算我現在馬上動身,也無法救出政堯,報警求救只會讓我突增嫌疑。雖然我已經是嫌疑人之一,而且政堯的母親在發現政堯出事後,一定會跟警方指認我是最後跟他通電話的人。

 

    我只能思考下一步的對策。

 

    稍微上網搜尋了一下,我找到了我們的班網,這是我第一次遊覽班網,裡面卻早已充滿了種種對我不利的留言。

 

    甚至還有這樣的留言:「那個人應該不會上來看吧?」「他看起來完全不會上網的樣子,不用擔心。」

 

    「那個人」指的當然就是我。

 

    果然,晚上政堯出事的消息就在班網上傳開了,是六人幫中的其中一人把消息發上來的,我看了下ID,發文的是溫士毅,他正是我們班上的康樂股長,而且跟政堯的關係很要好。

 

    他還在留言版上指證歷歷:「我跟政堯的媽媽問過了!那個人在最後跟政堯通過電話,政堯是接電話後才死的!一定是那個人殺死了喬盈,結果喬盈的靈魂回來要殺死大家!」

 

    大家在提到我時,都是用「那個人」來稱呼,不知道他們是刻意不打出我的名字,還是忘了我的名字?而士毅這篇留言擺明就是要把所有人命都推到我身上就對了。

 

    班上其他同學的留言如下:「喬盈才不會那麼殘忍,一定有問題。」「可是已經死兩個人了,仁威跟政堯……」「禮拜一的時候大家一起要求那個人說出真相!」「那個人是最後跟喬盈出去的人,他一定對喬盈做了什麼事,不然喬盈怎麼會變那樣?」

 

    我冷靜地看著這些留言,一邊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我不想去針對那些栽贓給我的留言,而是想從這些留言中看出兇手的真面目,兇手很有可能就在班上,而他可能會從留言中不小心透露出線索。

 

    但我最後還是什麼都沒看出來。

 

    不能坐以待斃。

 

    我決定打給喬盈最親近的人,約她出來。

 

    之前如果要我在假日約同學出門,這對我來說就像是叫一隻猴子去使用電腦,我連想都不敢想。

 

    我在手機裡輸入靜雯的手機號碼。

 

 

 

 

Day5 9月23日 星期日

 

 

    為了讓對方感到放心,我特地選了一個人潮較多的餐廳,不過可能是地點離學校比較遠的關係吧。靜雯遲到了約十五分鐘,要不是她有先用簡訊跟我說她可能會遲到,不然我應該會以為被她放鴿子,而就此打道回家。

 

    當靜雯出現在餐廳門口時,她顯得有點狼狽,好像歷經奔波後才終於來到這裡。她一開始先是在櫃檯處四處張望,好像找不到我在哪裡,就算店員主動詢問她需要什麼幫助,她也是支支吾吾講不出來。

 

    我只好主動揮手出聲叫她,店員招呼她坐下來並點完餐後就離開了,而靜雯則開始整理有點亂的頭髮,並說:「對不起,遲到了,公車有點誤點。」

 

    「妳坐公車來?」

 

    「因為這裡離我家有點遠,只有公車到的了,你怎麼會選這家餐廳?」

 

    「第一,如果選離學校太近的地方,會被其他人看到。第二,這裡離我家比較近。」我說。

 

    靜雯放下頭髮,盯著我的衣服說:「我剛進來時還真的找不到你耶,我從沒有看過你穿便服的樣子。」

 

    我也沒有看過其他同學穿便服出外玩樂的模樣,這是第一次,靜雯的外出裝扮很成熟,看不出來是高中生,而像是個社會新鮮人,她剛進來時我也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出來是她。

 

    我跟靜雯都點了同樣的飲料,靜雯完全沒有任何主動開口的打算,畢竟是我主動約她出來的,我便先問了第一個問題:「妳認為喬盈是個怎樣的人?」

 

    「嗯?你是指……」

 

    「就我自己認為,喬盈就跟妳一樣,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心地善良,認真讀書,不敢跟喜歡的男孩子告白……妳自己認為呢?」

 

    身為喬盈最好的朋友,靜雯應該比任何人都還瞭解她。靜雯答道:「是的,喬盈給我的感覺就跟你說的一樣,她真的是一個很……很好的朋友,雖然她在班上不怎麼出風頭,也不怎麼受注意,但她真的是一個好人。」

 

    我開始進入正題:「像這樣一個人,妳覺得她會殺人嗎?」

 

    「絕對不會!」靜雯馬上反駁我的這句話,「喬盈絕對不會殺人!她的心地是我看過最善良的,她總會順手幫助每個人,每次在便利商店買完東西後,都會把零錢到捐款箱裡面。」

 

    有時候,眼見不一定為憑,有些社會敗類還不是會捐款作作樣子,但以我個人的觀察,喬盈的確不是一個會殺人的女孩。

 

    「班上的同學都認為是我殺了喬盈,對吧?」我問。

 

    靜雯微微點頭:「本來只有少部分人這麼認為,但昨天政堯的死,讓幾乎所有的人都開始這麼想。喬盈被你殺死後,她的冤魂回來復仇,因為她的眼睛被挖掉了看不到,只好開始把班上的同學一個個殺掉,直到殺死真兇為止。」

 

    的確,喬盈曾對著全班展示了她被挖空的眼窩,班上所有人也都看到了。

 

    我問:「好,妳覺得他們這個栽贓給我的想法如何?」

 

    靜雯把雙眼一抬,我跟她之間眼神相對,她的眼神已經透露了她想說什麼。「就算你真的殺了她,喬盈也不會回來找班上的其他人復仇,我相信喬盈不會傷害無辜的人。」

 

    這句話,把她真正的心聲透露出來了。我瞇起眼睛,嘴角微微揚起:「妳說『就算我真的殺了她』?意思是妳認為我真的有可能殺害喬盈?」

 

    「我曾說過我覺得你不是壞人,但我也還不夠瞭解你。」在我的面前這樣說,靜雯應該鼓起了十足的勇氣吧。

 

    「也就是說妳無法完全信任我。」

 

    「但我不會把這次見面的事情跟其他人說的,你放心。」

 

    「我並不會擔心那個,我擔心的是,班上接下來還會死幾個人。」我說:「難道妳不擔心嗎?這次的事件不會只死這兩個人,如果加上喬盈,就是三個人了,幕後黑手一定藏在班上,接下來還會死更多人。」

 

    「但班上其他人都認為你就是兇手,對他們來說,最該擔心的是要如何對付你。」

 

    「讓他們見鬼去吧……」我咬著牙,說:「靜雯,班上有很多事情我都還不知道,我需要妳把所有的事情跟我說,其他人還沒有其他的看法,我相信真正的兇手會在這些細節露出破綻的。」

 

    「我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說了,如果你有其他疑問,可以上班網去看。」靜雯把眼神往外面一瞄,「公車快到了,我要先走了。」

 

    「等下一班吧,我需要知道更多東西。」

 

    「我該說的都說了,下一班要等三十分鐘。」靜雯想要先離開的渴望已經在她的言語跟行為中表露無遺。

 

    是因為對我的懼怕嗎?不,如果她真的害怕我,一開始就不會答應我的邀約。

 

    可能是當我發現她並沒有對我完全信任時,我所散發出的些許敵意被她感覺到了吧。這次的談話如果無法建立在百分百的信任上,那麼談話也就沒有效果了。

 

    我決定不再阻止靜雯離開,她一定是都在注意時間,因為她剛走到位於餐廳對面的公車站牌時,公車就剛好抵達了。

 

    而我並沒有出去送她,而是坐在餐廳裡喝著還沒喝完的飲料,看著她走上公車。

 

    現在尚未脫離顛峰時間,搭公車的人潮頗多,她嬌小的身影馬上被淹沒在人群中。我看著公車,哀嘆了一口氣,結果這次的談話,並沒有得到太多情報。

 

    我的眼神在無意間掃過公車後面的座位。

 

    我差點把飲料從口中噴出來。

 

    公車的引擎發出巨大的運轉聲,往下一站開走了。

 

    但我沒有看錯,就在剛剛那無意間的掃視裡,我看到喬盈就站在公車後面,她那身制服、噁心的皮膚,還有全身散發出的不祥氣味,就算隔了一條馬路我也感覺的到。

 

    喬盈就在那台公車上,跟靜雯一起。

 

    但公車早已開走,憑著雙腳我一定是追不上的。

 

    我馬上拿出手機,再撥出了靜雯的電話。

 

    「喂?怎麼了?」從靜雯那邊能聽出公車上的吵雜聲,靜雯說:「你還有東西想問我嗎?」

 

    「下車,趕快下車。」這時的我衝出餐廳門口,想看公車是否會被紅燈給擋在附近的路口,但已經看不到那台公車的車尾燈了。

 

    公車的吵雜聲掩蓋了我的聲音,靜雯大聲地問:「你說什麼?」

 

    「快下車,喬盈也在公車上,妳很危險……」

 

    但,我最不希望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手機那頭傳來簡短的一聲「嗚」,然後是手機叩噠落地的聲音。 

 

    公車上的吵雜聲更大了,車上似乎引起了什麼騷動,有好多人在大喊著,幾個單字像「救護車」、「昏倒」、「心跳」等等,讓我知道公車上大概發生了什麼事。

 

    來不及了。

 

    我掛斷手機。

 

 

 

 

Day6 9月24日 星期一

 

 

    原本教室內似乎正吱吱喳喳的討論些什麼,但當我出現在教室門口時,整間教室馬上鴉雀無聲,其他人本來正圍成好幾圈在講話,我一出現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我身上,好像我按下了某種時間暫停的按鈕。

 

    我忍受著所有人的視線,孤寂的走回自己的座位。我沒有去看靜雯的位置,雖然我並沒有從班網上知道靜雯是否死去的消息,但我知道她的位置一定會是空的,而班網在昨天晚上關閉了,好像有人察覺出「那個人」也會上班網,所以把班網關掉了。

 

    現在的我無法得知班上的所有情報。

 

    浩誠已經先到了,他正用一種把我當笨蛋的自傲表情對著我看,實在讓人很想賞他一拳。

 

    我坐下來後,他轉過頭壓低音量跟我說:「在你來之前,我從其他人那邊偷聽到了不少。」

 

    「想說給我聽,那就說。如果只是想耍我,就給我轉回去。」我雖然嘴巴上這麼講,但老實說我很想知道班上我所不知道的情報。

 

    「靜雯昨天死了。」

 

    「嗯,還有嗎?」

 

    「在她的手機上,顯示出在她死前你是最後一個打給她的人,而且就是在她死前的那一秒。」浩誠咧開嘴對著我笑,但我猜不出他笑容背後的意義為何。

 

    「還有其他情報嗎?」

 

    「你現在是全班內定的兇手,仇人,恭喜恭喜。」

 

    「能說些其他的嗎?」我呼出一口氣,揉了揉眉頭。

 

    「奇怪了……你這麼說,好像代表你全都知道了一樣。」浩誠滿臉就是抓到獵物的感覺,「靜雯死亡的消息並沒有上媒體,你應該不會知道才對。而且你為什麼不跟我問她的死法跟死亡地點呢?是你不感興趣呢?還是你早就知道了?」

 

    我盯著眼前這張露出驕傲笑容的俊帥臉孔,啊阿,好想一拳揍下去。但是全班我應該只剩下他這個盟友了吧,雖然我對於他也無法完全信任。

 

    「我早就知道了。」我決定老實回答,但沒有打算說出完整經過,除非他有問。

 

    但我想聰明如浩誠,應該也能猜出大概,他果然沒有接著問,而是轉過頭去了。

 

    靜雯的死打破了某種模式,前兩個死的仁威跟政堯,都是六人幫中的人,難免會讓其他人設想出「喬盈正一個個殺掉那六個人」的模式。但靜雯的死,成了一個特殊的例外,她是喬盈之前最好的朋友,喬盈沒有殺死靜雯的理由,除非,兩人間還有某種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這種假設是百分百有可能的,女孩子之間的秘密是怎麼說也說不完的。

 

    我用手撐著下巴,從最後面的這個座位看著全班的同學。這個班級,已經連續三天出人命了,這場鬧劇還有多久才可能結束?

 

    有好幾個人不時的轉過頭來瞄我,包括了士毅那些六人幫中剩下的人,但他們的眼神並不是含著仇恨的瞪視,而是恐懼的窺視,他們像是害怕我會突然從他們身後捅上一刀般,眼神充滿不安。

 

    我想起了禮拜五那天,宇強對我所說的,只要問政堯就會知道了,而政堯卻在跟我通話時失去性命,我還念念不忘著政堯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其實喬盈她還……」

 

    她到底還怎樣?六人幫中剩下的那四個人一定知道答案。

 

    我把眼睛一一看過那四個人的背影,而在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宇強並不在座位上。

 

    已經快上課了,他人呢?宇強的姓名可不在「班級遲到常犯名冊」中啊,或是因為害怕而請假了?

 

    這一系列的事情好像早就算計好了,在教室外面,突然發出了「鏘噹」的一聲,像是某個東西從上面掉落,打到了走廊上的鐵杆。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這一聲響吸引,同時轉頭往外面看,彷彿就是在等全班的人視線聚焦的這一刻,兩個人影呼的從外面的空中閃過,直直往下摔落。

 

    多虧了那一個小聲響,班上所有人都目睹了這一刻。

 

    沒有人尖叫,沒有人移動,大家的腦袋裡還在思考剛剛到底看到了什麼東西,直到樓下終於傳來其他人的尖叫聲,我才從椅子上跳起來,衝到走廊邊,靠著鐵杆往下看。

 

    一朵血花已經盛開在地板上,位於血花中央的是一具零散的人體,警衛跟幾個老師已經衝到周圍,試圖作一些徒勞無功的搶救。

 

    但是剛剛摔下來的人影明明有兩個啊?

 

    另一個人影就站在旁邊,旁邊的警衛跟老師彷彿看不到這個人一樣,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喬盈,而她也正仰頭往上看,看著我們這個樓層,看著我們這裡。

 

    我與她空洞的血眼窩對個正著,喬盈笑了,而且笑的非常邪惡,實在不像是一個高中女生臉上會出現的笑容。

 

    其實她不是朱喬盈,這個想法不知道為什麼忽地出現了。

 

    「怎樣了?」浩誠從後面一手拍住我的肩膀,他這時才跟幾個男學生從教室裡跑出來。我再看下面時,喬盈的身影消失了,看來只有我目擊到剛剛那一幕。

 

    在地板上變成一朵紅花的人,是宇強,他的書包被發現在頂樓,校方判斷是自殺,沒有人能說出他在什麼時候跑到頂樓,又為了什麼而自殺。

 

    只有我們班的人知道,宇強不是自殺,因為大家都看到了另一個人影,人影跟著他一起摔下去,是那個人影害死了宇強。

 

    是那個長得很像朱喬盈的傢伙……我感覺我有點慢慢觸摸到了些微的真相,因為我發覺,那個我們一直以為是「死去的朱喬盈」的鬼魂,其實根本不是朱喬盈。

 

    喬盈沒有那麼邪惡的笑容。

 

    她有一張跟喬盈非常相似的臉孔,而被挖去雙眼這一點,更讓我們產生了「朱喬盈已經死了」跟「朱喬盈的鬼魂來到班上」的錯覺。

 

    僅管大家已經無心在上課,但校方仍宣佈班上今天照常上課,多麼愚蠢的決定,已經連續四天死了四個人,他們還沒發現問題所在,而把一切認為是「巧合」。

 

    那個使用喬盈身份的傢伙,正在以一天一個的節奏,獵殺班上的學生。

 

    當天班上有不少家長決定讓學生請假回家,校方也沒有阻擋,就這樣,這一天就只剩下十幾個學生在上課,明天可能還會更少也不一定。

 

    我沒有把我目前的推論告訴其他人,包括了浩誠,他雖然表面上與我做朋友,但誰又知道他心裡打什麼主意?

 

    在班網留言陷害我的人,那個引發這一連串事件的兇手無疑就在班上,在把他揪出來前,我不打算相信任何人。

 

    吃完午餐後,下午我打算翹課去圖書館,這還是我進高中三年以來第一次翹課,但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我都要調查出來。

 

    有人利用了喬盈的身份,讓另一個與喬盈長的十分相似的鬼魂獵殺班上的同學。

 

    那麼,朱喬盈現在人在哪裡?殘殺班上同學的鬼魂真實身分是什麼?我希望今天下午至少要查出一些進度。

 

    圖書館內幾乎沒有任何學生,這是正常的,上課時間學生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裡,但似乎沒有人會想來關心我為什麼會出現在圖書館,負責值班的老師對我更是視若無睹。

 

    我花了好些時間才在圖書館內找到我想要找的資料區,那是關於校史的書籍區域,巨大的書櫃擺滿了歷年的校誌、社團刊物,還有我想要找的東西……各屆的畢業紀念冊。

 

    今天下午一定要查到些什麼,我抱著這樣的唸頭,把櫃子上從去年開始的畢業紀念冊抽出來,直接在旁邊的座位開始翻閱一頁頁的畢冊,直到找到我要找的人為止。如果我的推論沒錯,那應該可以找到某個人的臉孔。

 

    每本畢冊將近千人的學生照片讓我眼花撩亂,但我還是把每張照片都仔細看過一遍,而我終於有所進度時,眼睛也差不多到了極限,當我在搓揉眼睛的空檔,沒有注意到圖書館裡來了不速之客。

   

    「你在這裡幹嘛?」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我閉起的眼皮顫抖了一下,我壓抑住我稍微驚嚇的反應,張眼回頭一看,溫士毅就站在我後面。他雙手抱胸,兩眼冷冷地盯著我,說:「你中午後就不見人影,大家還以為你也死了,真的沒想到你會跑到圖書館來。」

 

    我不作聲,繼續揉著疲勞的眼睛。

 

    士毅走到桌子旁邊,敲了敲桌面:「你拿那麼多畢冊幹嘛?在找誰嗎?」

 

    煩死了,我忍不住說:「你有什麼話要說,就快點說,不要吵我。」

 

    「你一定要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嗎?」

 

    「你先問問你自己吧,在班網把我貼上兇手標籤的不就是你嗎?」我抬起頭,觀察著士毅的表情。

 

    他的嘴角抽蓄了一下,淡淡說:「你果然有上班網看……那時的我激動了,每個人在好友去世時,難免會想找人宣洩,而你又是班上的嫌疑犯。」

 

    「所以現在呢?你想說什麼?」

 

    士毅接下來所說的話,讓我完全出乎料之外,那是他代表六人幫的自白:「我知道喬盈的失蹤與你無關,因為上禮拜天約喬盈出去的,是我們。」

 

    我翻起眼珠瞪著他,一字一句問:「你剛剛說什麼?」

 

    「上禮拜天,約喬盈出去玩的是我、政堯跟宇強三個人,為的是幫助宇強……宇強他喜歡喬盈,我們幫他把喬盈約出來,不過當天沒有任何進展,喬盈回家的時候,她人明明還活的好好的。」

 

    「所以你們早就知道了,當班網上出現匿名留言的時候,你們就知道那是在陷害我的。」

 

    「沒錯,有人在我們跟喬盈分手之後,對喬盈下手了,然後上班網陷害你……仁威比較偏激一點,他不知道跟喬盈出去的是我們,他完全相信了那篇留言,所以那天才會對你那樣。」

 

    「你早就知情,但是都不說。」

 

    士毅咬了下嘴唇,好像對我感到羞愧:「說真的,我們也很害怕,害怕我們會被牽扯進去,但是班上已經死了那麼多人,我們已經逃不出去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政堯那通電話沒跟我說完的真相,喬盈當天是跟他們三出人去,而在回家時還活著。

 

    「但你不擔心我就是那個在喬盈回家路上對她下手的真兇?」我挑挑眉毛,想試探一下士毅。

 

    士毅說了一句我之前曾從誰口中聽過的話:「你在班上雖然表現的跟陌生人一樣,但我覺得你應該不是壞人。」

 

    「上個對我做出這種感想的人,可是死了喔。」

 

   士毅又抽動了一下嘴唇,好像想問我是在指誰,但最後還是沒問出口。但他補了一句:「如果你真的是兇手,不會自己陷害自己吧?」

 

   我笑了笑,問道:「那麼,你覺得現在事情到底是怎麼樣發展的?為什麼班上突然出了這麼多事,死了這麼多人?」

 

   士毅的想法跟我一開始一樣,有人在喬盈回家路上因為某種理由而對她下了殺手,還挖去了她的眼珠,而喬盈現在又回到班上,看不到的她只能一個個把班上的人殺掉,因為她知道兇手就在班上,她已經變成沒有理智的怨靈,還殺了她最好的朋友靜雯。

 

    但現在我已經不這麼想了,我直接說出我的想法:「那個殺人的怨靈並不是喬盈,而是某人利用了喬盈的身份,讓另一個惡靈獵殺我們班上的人。」

 

    士毅皺起眉毛,嘴巴上發出嘖嘖的聲音:「你是指……那個出現在班上的怨靈,其實不是喬盈?」

 

    「事實上,在你出現的兩分鐘前,我大概查出她是誰了。」我說,並把面前的那本畢冊推到他面前,指著其中一張女學生的照片。「你看她,長的像不像喬盈?」

 

    那是一個頭髮紮在後面的女生,但她的小巧臉形跟喬盈幾乎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照片上的她嘴唇緊閉著,雙眼不含任何情緒的看著鏡頭,好像根本不是他們班上的一員似的,在這一班其他的小團體照片中根本找不到她的身影,就連在全班合照中也找不到她。

 

    「臉型跟嘴巴都很像……可是,她的眼睛……」士毅用手指敲著嘴唇,我大概知道他想表達的意思,便拿出紅筆,在照片上把她的雙眼用紅筆塗掉。

 

    現在照片上乍看起來,她就像雙眼被挖掉了一樣,我敢肯定這個女生就是突然出現在班上的不速之客,她失去雙眼的臉孔所帶給我的感覺就跟她第一天出現時一樣。

 

    照片下印著一個毫不起眼的名字,戴翎。

 

    喬盈的失蹤,是幕後黑手讓她出來獵殺班上同學的一個鋪陳。

 

    這本畢業紀念冊的時間則是十二年前,我說:「這個女生的身份是關鍵。」

 

    總算找到一個方向,士毅喘了口大氣:「那太好了,我們可以先把這個女生的身份查出來。」

 

    「我們?」

 

    「我、你,還有炫至跟亞濬,我們四個人可以以一起調查。」炫至跟亞濬是六人幫中剩下的另外兩個人。

 

    但我並不想融入他們的團體,「謝了,我習慣單打獨鬥。」

 

    「現在的班上氣氛已經夠糟了,大家都在擔心下一個死的會不會是自己,這種情況你還搞孤僻?」士毅對我的決定不太能接受。

 

    我知道他的想法,但是我還無法決定誰可以相信,誰不可以相信。

 

    士毅看我沒有回應,又提出另一個方法:「那好,我們各自照自己的方式去調查,再一起分享查到的結果,如何?」

 

    「這樣我沒有意見。」

 

    「那就這樣決定了,但是我們的速度要夠快才行。」

 

    「那還用你說。」按照每天一個的速度,今天能活下來的我們,都可能是下一個目標。

 

 

   

 

Day6 9月25日 星期二

 

 

    比起會主動找我幫忙的士毅,班上最難以預測的人是浩誠,對於班上越多越多人的死亡,他總是表現的一派從容。

 

    今天,他也是滿臉淡定地問剛進入教室的我:「你昨天一整個下午不在,去哪了?」

 

    我按實回答:「圖書館。」

 

    「去那裡幹嘛?」浩誠皺起眉頭,好像我去的不是什麼好地方。

 

    「查一些東西,現在班上很多人都把我當成兇手,我當然要有所作為。」我說,並反問道:「那你呢?什麼都不做嗎?你不怕哪天你也會遇害嗎?」

 

    「沒必要,死的又不是我,而且我又沒被陷害,死亡這種東西,該來的就會來。」浩誠說,「沒有朋友的好處之一,就是當同學死亡時,你感覺不到傷痛,你說對吧?」

 

    這種觀點是我從未想過,我開始認為浩誠的人格比我病態的多。

 

    浩誠沒有問我到圖書館去查了什麼資料,他似乎根本不在意我在查什麼。而今天班上有八個同學請假沒來上學,比我想像中的還少了一點。

 

    事實上,我覺得不來學校只是鴕鳥心態的躲避方法,因為政堯跟靜雯的案例已經說明了一點:就算不在學校,她還是可以把你殺掉。

 

    第一堂課開始,來上課的正是我們的班導師,我注意著士毅課堂上的表現,他也不停的轉頭在看我,好像想盡快跟我分享查到的結果。

 

    但我沒查到什麼東西,戴翎這個人畢業於十二年前,而我們學校的教職員流動率也不低,我回家用電腦查了學校職員資料,十二年前就已經在校服務的人只有兩三個。

 

    而我們班導師的情緒也很不穩,沒記錯的話,班導師姓吳,是個未滿三十歲的大男生,在全校的資歷算最菜的。而班上出了這麼多意外,他難免會被其他老師跟高層責難,他隨便叫了一個同學上台解題目後,就一個人坐在旁邊看著窗外,可能是在想自己今後的教師生涯該怎麼走吧。

 

    今天一定還會有人死,一定。班上的人好像在無形中領悟到了「每天死一個」的這個定律,大家上課的氣氛完全變了,鴉雀無聲,死氣沉沉,這裡彷彿不是教室,而是刑場,底下的學生變成了待命行刑的死囚。

 

    就連那個被叫上去解題的同學,也是拿著粉筆站在黑板前發呆,吳老師也完全不理他,就這樣自暴自棄地坐在旁邊。

 

    然後,她又出現了。

 

    現在我應該稱呼她為「戴翎」了。

 

    不需要用肉眼去看,因為她只要一出現,全身體的細小毛孔都會感覺到她所散發出來的戰慄氣息,然後身體會出現幾種症狀,呼吸困難、肌肉僵硬、心悸……無法動彈,無法出聲,大家只能看著她取走同學的性命。

 

    她此刻就出現在講台上,站在解題的學生旁邊。在黑板前解題的學生叫什麼名字?我突然發現自己不記得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個表現普通的男生,沒讓我留下太多深刻印象。

 

    吳老師被這個恐懼氣場屏除在外,但他仍沒有發現異狀,定定地看著窗外。解題的學生仍然面對著黑板,大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可以看到他的後背輕輕顫抖,這似乎是他能表示懼怕的唯一反應,他無法轉身,無法逃跑,只能任她宰割。

 

    我想出聲,我想叫出她真正的名字,戴翎。但喉嚨卻被她所散發出的恐懼感給堵住了,但我仍在努力,我想把聲音吼出來。

 

    戴翎伸出手,抵住解題的學生的下巴,然後往上、往上、往上……

 

    那個學生發出輕微嗚咽的聲音,他在哭,他知道自己成了今天的犧牲者,隨著戴翎的手不斷往上扳,他的下巴最後會跟身體形成完美平行的一百八十度,也代表了他的頸骨會被折斷。

 

    吳老師聽到了那聲嗚咽,他終於把視線從窗外轉回講台上,問:「同學,怎麼了?」

 

   回應他的是一聲喀嚓聲,那是頸骨斷裂的聲音。

 

   解題的學生身體癱軟倒下,他的倒下終於讓我有某股力量站起身來,讓喉嚨裡的聲音衝破那股恐懼氣場。我大聲叫出她的名字:「戴翎!」

 

    我與她的空眼窩再度對到一起,但這次我能感覺到她的驚訝跟猶豫,十二年前的學生戴翎,這才是她的真實身份。

 

    像有一股風吹過,戴翎的身體隨風消逝,一天取走一個學生的性命,這似乎變成她的例行性工作。

 

    但這次,我讓她注意到我了。

 

    吳老師過去試著扶起那個學生,但大家都已經知道結果了。更詭異的是,班上所有人除了用吃驚的眼神望向我之外,他們沒有其他反應,沒有人尖叫,沒有人想幫忙,沒有人想打電話。

 

    比起那個學生的性命,他們更想知道我剛剛喊了什麼。

 

    一天一個的獵殺遊戲已經讓這個班級逐漸失控,還好今天死的不是自己,大家都這麼想著。

 

    但這場遊戲會持續到多久呢?一直到每個人都死亡嗎?

 

    在其他老師跟醫護人員衝進教室的這一小段時間內,大家都維持著這沉默,靜靜坐在位置上,除了這樣之外,大家不曉得還能做什麼。

 

    醫護人員將那名學生用擔架抬出去,教室內又只剩下吳老師跟我們,吳老師雙手撐在講桌上,他垂著頭,班上已經有五人死亡、一人失蹤,事情的發展已經超過他所能承受的了。

 

    「各位同學……」吳老師終於緩緩抬起頭,眼神中盡是無力感,那是已經打算自暴自棄的人才會有的眼神。「陳同學已經被送到急診室了,請大家一起祝福他會沒事……」

 

    雖然吳老師是這樣講,但大家都明白那名學生早就死了,當戴翎選定他的那一刻,就代表他死定了。

 

    「等一下的時間大家先自習,主任要找老師去開一下會,老師也不知道班上怎麼會出那麼多事,唉……」吳老師的眼神突然一轉,定在我身上,並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老師早忘了我的名字呢。

 

    「你過來一下。」吳老師這麼說。

 

    吳老師帶著我到走廊外面,他壓低了音量,讓教室裡的其他人不至於聽見我們間的交談。他問:「在那名同學出事的時候……你喊了什麼?」

 

    「不,我什麼都沒喊。」

 

    「我明明有聽到你的聲音,你喊了兩個字。」吳老師的聲音裡突然多一股不知從哪裡來的堅持,「你喊了一個名字,對不對?」

 

    「老師,你應該聽錯了。」我打算否認到底,如果我承認,可能會惹上更多的麻煩上身,特別吳老師又是處於完全狀況外。

 

    「好吧……」吳老師輕嘆一口氣,轉身往樓梯走,然後喃喃自語了一句話。

 

    這句話,讓我不能再把吳老師歸類在「狀況外」了。

 

    吳老師嘴裡輕聲唸著:「我還以為我又聽到那個名字了,這一切都跟那年發生的事一模一樣……」

 

    當這句話飄進我耳朵裡的瞬間,我馬上轉變心意,做了另一個決定。我出聲叫住吳老師:「老師!」

 

    吳老師停住正要去找主任的腳步,轉過頭問我:「怎麼了?」

 

    「你認識戴翎?」

 

    一種古怪的表情從吳老師的臉上閃過,那種表情彷彿在說:「果然是這個名字啊。」

 

    「她是我學姐。」吳老師只留下這麼一句,便走下樓梯了,看來他必須盡快去找主任。

 

    但吳老師給了我線索,他似乎在十二年前也曾就讀這所高中,以年齡推算的話,吳老師當時應該是高一或高二的學生,而高三的戴翎是他的學姐。

 

    事隔了十二年,吳老師卻能在我只喊一聲的情況下想起戴翎這個人,吳老師一定知道當年發生過什麼事。

 

    當天的其他課程照常上課,只是老師們上課的方式都變了,他們也都知道我們班上最近所發生的事情,這是一天死一個人的恐怖班級啊,老師們比我們還更渴望離開這間教室。

 

    而吳老師一直到放學後都沒有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在放學時,士毅走到我的座位,而我還在收拾書包。士毅說:「等一下我們留下來討論一下吧?」

 

    「有什麼話現在就可以說了,我沒有太多時間。」

 

    「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查到什麼?」士毅問。

 

    我直接地說:「沒有。」

 

    但事實是,吳老師可能知道十二年前戴翎的事情,他那邊一定有線索,但我打算獨自追查。

 

    「我這邊倒是有查到一些東西。」士毅說:「我從十二年前的新聞開始查,當時有一個班級也發生過跟我們班一模一樣的事件。」

 

    我直接猜:「就是戴翎所在的那一個班級?」

 

    「沒錯,一開始先是有一個女生失蹤……失蹤的就是戴翎,然後班上便開始一天一個的死亡事故,跟現在發生在我們班上的根本一模一樣。」

 

    「那個班級後來怎麼了?全死光了嗎?」

 

    「這點新聞就沒有提及了,報導突然中斷,那個班級其他人的下場我還沒查到,但我相信不至於全部死光,他們一定用某種方式活下來了。」

 

    「嗯。」我收好書包,站起身來,「我要回家了。」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合作?大家一起可以更快查出真相,找出解決的方法。」

 

    「我說過我習慣單打獨鬥。」我說。

 

    「如果明天死的是你,你就會後悔了。」

 

    「謝了,我會很期待的。」我不再理會士毅,走出了教室。

 

    說要回家,當然是假的,我想先找到吳老師。

 

    我在學校內多留了一個小時,但不管在教師辦公室,或是其他業務單位都找不到吳老師的蹤影。

 

    中午過後就沒看過他,其他老師這麼對我說。

 

    或許吳老師也正在靠著自己的力量來阻止這一切,不讓自己的班級陷入當年的死亡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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