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俊,恭喜你啊。」組長的臉上掛著讓人難以臆測的微笑,每當他做出這種表情的時候,就代表不會有好事。

 

    我站在他的辦公室裡,一動也不敢動的立正站好,等待他發落。

 

    組長對著我擠眉弄眼,我完全搞不懂他真正的意圖,組長說:「因為你最近的表現很認真,上面很認同你的工作態度,所以決定給你一個禮拜的特別假期。」

 

    「咦?」我整個身子往前傾,怕我自己剛剛聽錯了:「組長,你剛剛說什麼?要扣我一個禮拜的薪水?」

 

    組長臉上的表情更奇怪了,有點接近奸詐的意味,「不是,我剛剛說,上面決定給你一個禮拜的特別假期喔!從今天晚上開始實施!」

 

    不對,一定有詐,組長怪異的表情跟口氣,一定有問題。組長又說:「而且啊,連假期要去的地方,也幫你安排好囉!」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報告!」

 

    「啊,剛好,你的同伴來了!」組長說:「吉哥,你把情況跟小俊好好說請楚吧,我相信他這一個禮拜跟著你會很開心的。」

 

    吉哥的頭從外面伸了進來,點了頭說聲「是」後,便叫我跟他出去。

 

    我跟在吉哥的後面,滿腦子都還是問號,我問:「吉哥,剛剛組長說,我有一個禮拜的假,然後要我跟著你?」

 

    「對,通常會跟到我都不是什麼好事。」吉哥繼續往前走著,「也許你會奇怪怎麼是你,但是我想了很久,還是選擇了你,真是抱歉。」

 

    「吉哥,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事情很簡單,上面用特別假期的名目,給我們一個禮拜的時間,去一個地方處理一件事情。」吉哥說出真相,原來我們是去出差的,「上面選定了我,並要我選一個搭檔同行,所以我選了你。」

 

    「那……我們是要去哪裡?」   

 

    吉哥停下腳步,一字一字地說出那個我不願再進去的地方:「去樹海。」

 

 

 

 

 

    「所以說,有人委託我們到樹海裡去找一個人?」

 

    我跟吉哥坐在知名咖啡廳裡,吉哥已經跟我把大致的情況說過一遍。

 

    有人跟警方要求協助,要到樹海中找一個人,而上面選了經驗最豐富,八年來都有參與樹海搜尋任務的吉哥,然後吉哥再挑選了我,一起前往這趟送死之旅。

 

    「要求協助的人,不是普通人,你懂我意思吧?」吉哥說。

 

    懂,當然懂,不是政治界的人,就是商界大老吧?否則上面也不會派人出這個任務。

 

    委託人跟我們約好今天在這家咖啡廳碰面,而今天是特別假期的第一天。

 

    今天過完,還有六天。

 

    自動門的聲音響起,吉哥一看到進來的顧客,就低聲說:「來了,就是他。」

 

    一個頂著平頭,渾身散發著不凡霸氣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走進店裡的氣勢讓人聯想到黑道份子,連服務生都不敢上前招呼。他似乎認得吉哥,直接走到我們這一桌坐下來。

 

    「你好嗎?阿吉。」男人跟吉哥打招呼,眼神只淡淡的掃過我一眼。

 

    「還不差,錢叔。」

 

    「咦?」聽到男人的稱號,我不禁問吉哥:「吉哥,他……是那個『錢叔』嗎?」

 

    「不然呢?」吉哥瞪了我一眼。

 

    我嚇的縮起身子,在這兩個前輩之下,看來我還是別插嘴為妙,聽他們說話就好了。

 

    我只聽過錢叔這個人,卻一直沒見過他,他是警界的大前輩,在槍火煙硝中打滾了數十年,有曾經身中數槍不倒的傳說,只是聽說退休後轉往黑道發展,在黑白兩道吃的很開,最近這段期間更有他要參選加入政治界的傳言,像他這種大人物,為什麼要請我跟吉哥這兩個基層警官幫忙?

 

    「有話直說吧,你知道樹海是什麼地方吧?」吉哥問。

 

    「知道,我以前也參加過幾次搜索大隊,每次都會有幾個人,進去之後就再也沒出來……之後我就不再進去了。」

 

    「那麼這次,你要跟我們一起進去?」

 

    「對。」

 

    吉哥重重嘆了一口氣:「要我們進去找誰?」

 

    「我女兒。」錢叔低下頭,從一開始到現在的氣勢突然軟化了,從硬漢警官變成普通的父親。

 

    「她在樹海裡?」

 

    「只剩下這種可能, 那天早上,她跟平常一樣出門上學,就再也沒有回來了。我過濾了每個車站的監視器,每段影片我都看了數百次,從她上車之後,接下來每個車站都沒有她下車的影像,除了……」

 

    吉哥接過去說:「除了在樹海的那個火車站,對嗎?」

 

    「沒錯,雖然那個車站沒有安裝監視器,但我想她一定是在那裡下車了。」

 

    「為什麼找我們?你應該還有很多不怕死的手下可以幫忙。」

 

    「這種事,找一百個沒經驗的手下衝進去,不如找一個有經驗的老手,阿吉,我知道你這幾年都有進去樹海執行任務,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選了。」

 

    吉哥嘆了口氣,感覺樹海好像在他的身上加諸了某種詛咒,吉哥換了個話題:「你的女兒,多大了?」

 

    「十七歲,是個高中生。」

 

    「她最近有想自殺的頃向嗎?或是有不對勁的地方?」

 

    錢叔歪著頭想了一想,說:「我沒發覺她有不對勁的地方,如果真的要說的話……她出門那天,幫我準備了早餐。」

 

    「早餐?」我終於忍不住加入這場談話。

 

    「是啊,十七年來,她從沒有這樣做過。」錢叔說,「雖然早餐只是很簡單的荷包蛋,蛋也煎焦了……不過我想早餐應該不是重點。」

 

    早餐的確不是重點,吉哥問:「她失蹤多久了?」

 

    「五天了。」

 

    「五天……一個小女孩在樹海裡是絕對撐不到五天的,你要知道,在樹海裡找一個人好比大海撈針,更別說我們根本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就算她已經死了,我也把她的屍體帶回來。」錢叔又恢復了硬漢的氣勢,說:「我會跟你們一起進去,一個禮拜的時間如果找不到她,你們就可以出來了。」

 

    「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就算有足夠的飲水跟食物,人類在那片樹海中也不一定可以撐到一個禮拜。」吉哥盯著錢叔的臉,說:「你進去過,你也很清楚,在樹海裡有某種更可怕的東西,它不歡迎其他人進入,只有自殺者才可以進去……」

 

    我這時舉手發問了:「那麼,那個男人是誰呢?」

 

    「誰?」吉哥跟錢叔一起轉頭看我。

 

    「就……上次我們遇到的,那個穿著站務員制服的男人啊。」

 

    錢叔應該不知道站務員的事,他也滿臉疑惑地看著唯一知道答案的吉哥。

 

    「那個人啊,我第一次看到他時,我也嚇到了。後來他對我自我介紹,他說他只是樹海的附屬品,樹海創造他,讓他擔任跟人類之間溝通的橋梁。他不是人類,也不是鬼,他只是某種意念,某種實體化的人形而已……但他卻是樹海之中,唯一可以幫助我們的人。」吉哥說完,還補了一句:「但他可不是每次都會出現,我們還是要靠自己。」

 

    樹海之中難以想像的東西太多了,那個站務員只是其中之一。

 

    談話最後的結果是,今天晚上準備好要帶的東西,食物、飲水、帳篷睡袋,跟一切野外求生所需要的東西,明天早上就出發。

 

    準備展開為期一個禮拜的狗屁假期。

 

 

 

 

    不管全台的天氣多麼晴朗,樹海這一帶的天氣都是陰雲滿佈,仿佛這裡被一塊超自然的磁場給隔離般,曬不進半點太陽。

 

    我、吉哥跟錢叔三個人揹著行李走出火車站,在外面排班的計程車司機一看到我們,紛紛低下頭不敢正視,可能是我們三個人在這邊太過突兀,一看就知道不是單純的旅客,也可能是他們聞到了吉哥跟錢叔身上那股特有的味道,警察加上黑道的味道。

 

    我們走向第一輛計程車,我們一股腦的把行李全往後車箱塞,中年司機還結巴著問我們:「請問……去……去哪裡?」

 

    「還能去哪裡?」吉哥瞪他一眼。

 

    司機的身體似乎被吉哥這一瞪而縮小了一倍,他膽怯地發動引擎,在其他司機目送的訝異視線中出發。

 

    這些計程車是為了從火車站中走出來的自殺者們在排班,這些吉哥也有告訴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火車站有自殺者的傳言在計程車間流傳開來,幾個膽大的司機就聚集在這邊賺自殺者的錢。

 

    為什麼不把這些司機全集合起來,問他們有沒有看過錢叔的女兒呢?我曾這麼提議。

 

    吉哥說那沒有用,不會有司機承認的,洩漏乘客的資訊就違反了這裡的規矩。

 

    「差不多,就這邊吧。」我們讓錢叔憑自己的感覺決定下車的地點。

 

    司機不敢說一句話,幫我們打開後車廂,看著我們把行李都拿出來後,就飛也似的把車開走了。

 

    我們三人站在路邊,徹底有了沒有退路的覺悟。

 

    「在這個鬼地方,手機不會有訊號,GPS也沒有用,走太進去很可能就出不來了。」吉哥說,對錢叔做最後的警告:「憑原始的方法做記號也不一定走的出來,腳印、記號、樹木年輪……這些東西全都沒有原則可言,裡面的環境是一片混沌,除非樹海肯放我們離開,我們才能出來。」

 

    「我知道。」錢叔說。

 

    「就算這樣,你也要進去?」

 

    「我要找到我的女兒。」錢叔斬釘截鐵地說完這句話,前腳已經離開柏油路面,踏進了樹海,「至於你們兩個,如果現在半途而廢想回家,我沒有意見。」

 

    吉哥沒有多廢話,後腳跟在錢叔後面,也進去了。

 

    而我……我努力把轉身就逃的窩囊心態壓住,抬起腳來大步前進,走進我原本打死不願再進來的這塊土地。

 

    跟我上次進來這裡時一樣,這是一塊只專屬於死亡的土地,沒有動物昆蟲的鳴叫聲,只有我們三個人的腳步聲。

 

    我雖然聽不到,但可以感覺到死亡的聲音不時在耳邊竊竊私語。

 

    走了一會,錢叔感嘆地說:「我上次參加搜救大隊,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吧,真奇怪,我竟然有點懷念這片樹海……」

 

    然後,錢叔轉頭看著吉哥說:「阿吉,你覺得我們找的到她嗎?」

 

    「很難說,如果樹海要讓我們找到,那我們就會找到。」吉哥說。在吉哥的觀念裡,只要進入樹海,樹海就是神,祂能決定我們在裡面的生死,能決定要不要讓我們離開,要不要讓我們找到錢叔的女兒。

 

    「我一定要找到她。」錢叔說:「如果一個禮拜的時間一到,我們還沒找到我女兒,你們兩個就先走吧,我要留在樹海裡繼續找。」

 

    「那怎麼行?」我驚呼。

 

    「沒關係的,這是身為父親的責任。」錢叔繼續往前走。

 

    身為父親的責任……我心底突然爆發了一股絕對要找到錢叔女兒的覺悟,我提議道:「錢叔的女兒,是叫思婷吧?我們為什麼不喊她的名字,說不定她在樹海哪裡可以聽到……」

 

    「不行!」吉哥馬上厲聲說:「你忘了上次的事了嗎?如果大聲喊叫的話,可能會吵醒那些自殺者安眠的靈魂,到時後果不堪設想!」

 

    吉哥的嚴厲提醒,我猛然想起了上次的事件,想起了大為被子彈轟爛的頭顱……那畫面讓我不敢再開口說話。

 

    不久後,我們看到了第一具屍體,是個倚在樹幹上的老人,屍體已經有一定程度的腐爛,看不出來是怎麼自殺的。

 

    然後第二具屍體、第三具屍體,第四具……我們越走進去,看到的屍體就越多,當中也有少數穿著學校制服的年輕學生屍體。

 

    錢叔的女兒當天出門時是穿著制服的,這點有看到她出門的鄰居可以作證,所以我們鎖定的也是穿著制服的屍體,還好都沒看到錢叔女兒學校的制服出現。

 

    但是錢叔也說,不排除思婷在路上有換裝的可能性,所以每具屍體都要檢查。

 

    搜索的過程沉悶而且會讓人崩潰,我們發現屍體,靠近屍體,確認屍體的服裝跟臉孔,然後去找下一具屍體。

 

    我們看過每一張屍體的臉孔,他們的表情跟外面那些刑事案件或事故死亡的死者迴然不同。

  

    每張臉孔都很平靜,就連上吊、或是自己在胸口插上刀子的自殺者都一樣,每個人都閉著雙眼,像睡著一樣。

 

    大概是因為他們已經在這裡找到了他們的歸屬。

 

    我們還找到一個咬舌自盡的自殺者,他微微張著嘴,看不出來死前的痛苦。

 

    有個前輩跟我說過,很多人說咬舌死不了,其實這種死法痛苦非凡,咬舌自盡的死因並不是因為斷舌後的大量出血,而是因為自己咬斷舌頭後,舌頭滑落進喉嚨,然後被自己的舌頭給活活噎死,一想像那種感覺我就渾身發寒。

 

    不過看過這麼多自殺者的屍體後,我心裡踏實不少,因為我們還活著。

 

    如果樹海不歡迎我們,我們應該不會在樹海裡存活這麼久。樹海允許我們進入,尋找錢叔的女兒。

 

    當夕陽的微弱光線透過陰雲照進樹海,這一天即將渡過的時候,我驚訝的發現我心態的轉變,那就是我已經對屍體麻木了。

 

    現在樹海中的屍體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屍體,他們在這裡,其實又像是樹幹或落葉,原本就屬於樹海,隨處都有,一點也不奇怪。

 

    在這裡如果沒有屍體,那才奇怪。

 

    我們在天黑前選定紮營的地點,紮了帳篷,煮了簡單的罐頭食物來吃。荒郊野外,三個大男人,一切簡單就好。

 

    三個人圍在帳篷前,只有我們用湯匙喀吱喀吱挖著罐頭的聲音,沒有人想說話。

 

    事實上,今天一整天的工作,我們三個人都是保持著這樣的沉默。

 

    我發現屍體,吉哥翻查屍體,錢叔看過屍體的臉孔,淡淡地說一句:「不是她。」然後我再去尋找下一具屍體,一整天下來幾乎都是這樣。

 

    樹海裡的環境似乎會慢慢蠶食人類交談的能力,這樣下去可不行。

 

    「我想……」或許是今天見過了太多屍體,錢叔若有所感地說:「也許,思婷也選擇了某種方式在樹海之中自殺了,本來我還有一絲希望,不過今天看到那些屍體,嘿,感覺人命其實也不是那麼了不起。」

 

    「如果思婷還活著的話,你打算怎麼辦?」吉哥問。

 

    「還用說嗎,當然是把她帶回去,然後問她為什麼要離開家裡。」錢叔舔拭著湯匙上的肉渣,「我老婆很早就走了,我也不是好父親,以前整天打打殺殺,現在整天打電話談生意,如果她還肯認我這個父親,我跟她回去之後就馬上退休,生意也撒手不管了,專心在家好好陪她。」

 

    「你認為思婷來到樹海的原因是因為你?」

 

    「沒有其他原因了,只有可能是因為我這個爛父親吧。」

 

    我說:「不一定吧,現在的小女生都很難猜測的,會不會……是為感情或課業?」

 

    「……」錢叔沉默了,我的話似乎點到他的痛處,錢叔心痛地說:「我對她的感情跟課業,都沒有在管,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男朋友……」

 

    後來,我們三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我們決定早早就寢,雖然樹海對我們沒有敵意,但晚上在樹海裡走動還是屬於自殺行為。

 

    吉哥以他的經驗說,這可能是第一次有活人在樹海裡過夜。

 

    我們沒有洗澡,也不需要洗澡,在樹海裡似乎沒有溫度這種東西,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熱,我們三人的身上都沒有流汗,乾爽的沒話說,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死了,不斷摸著心跳來確認。

 

    「需要輪班守夜嗎?」在睡覺前我問吉哥。

 

    「不需要,我說過了,樹海如果不歡迎我們,我們早就死了,還是睡飽一點養足體力,明天日出的時候就出發。」吉哥說。

 

    我原本以為在帳蓬中我會輾轉難眠,但是卻出乎意料的好睡。

 

    樹海裡寂靜的環境,還有這種被屍體包圍的氣氛……讓我也感覺自己成了他們的一份子,身體也像屍體一樣,陷入長眠之中。

 

    完完全全的,睡的跟死人一樣。

   

    第三天早上,我們在日光初現時就收好行李,再度於樹海中開始搜尋任務。

 

    感謝存在於樹海中的神讓我們活著昨天晚上。

 

    但是這一天,樹海中有了意外的訪客。

 

    我們剛確認完一具屍體後,吉哥突然比出手勢,要我們不要作聲。

 

    當我們三個人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時,其他聲音就很清楚了。

 

    離我們不遠處,竟有另一陣腳步聲。

 

    有其他人在這裡。

 

    會不會是錢叔的女兒?不,也有可能是其他的自殺者。

 

    我們輕輕移動腳步,往聲響發出的地方移動,發出聲響的地點並不遠,我們各自找好掩蔽物,躲在樹後觀察情況。

 

    那是一對年輕的男女學生,看上去像是情侶。他們身上都還掛著書包,上面印著學校的名字,我發現他們只不過是國中學生而已。

 

    他們牽著手,走到一棵樹旁邊後坐下來,女生依偎在男生的懷裡,兩人嘴巴裡一起哼唱著某首抒情的流行歌曲。

 

    他們是在我們之前進入樹海的嗎?如果是這樣,他們昨晚是怎麼渡過的?我們也不可能沒發現這兩個人的存在。

 

    但吉哥跟錢叔似乎沒有這類的的疑問,他們兩人緊盯著那對小情侶,表情嚴峻。

 

    我馬上想起了吉哥說的,樹海裡的環境是一片混沌,空間在這裡沒有一定的規則,也許這對小情侶在十分鐘前剛走進來也不一定。

 

    「要救他們嗎?」錢叔出聲了。

 

    「不行,」吉哥說:「來到這裡的自殺者,都是非自殺不可的,如果我們插手了,可能會惹惱樹海,到時就糟了。」

 

    「你是說,我們就這樣看著這兩個孩子因為愚蠢天真的愛情死在這裡?」

 

    「我們沒有其他選擇,如果還想找到你女兒,我們只能袖手旁觀。」

 

    那對小情侶的歌聲越來越小了,兩人交纏在男生胸前的雙手也慢慢的鬆開來……看來他們是事先就服下了某種藥物,讓自己跟情人慢慢死去吧。

 

    終於完全聽不到歌聲了,兩人依偎在樹旁一動也不動,他們也永遠成了樹海的一部分。

 

    我們最終仍沒有打擾這對小情侶最後的浪漫,默默離開了現場。

 

    但當我們轉過身之際,一個男人毫無預警的出現在我們面前。

 

    看到站務員突然出現,我的心臟跟坐雲霄飛車一樣差點飛出去。

 

    「是你啊。」吉哥也嚇到了,他將聲音穩定下來,問:「你想說什麼嗎?」

 

    站務員的雙眼在我們三人之間游移,問道:「你們進來以後,好像在找什麼,是嗎?」

 

    「我們在找人。」吉哥說。

 

    錢叔察覺眼前的人就是我之前提過的站務員,他馬上拿出了思婷的照片,擺到站務員眼前說:「我們在找這個孩子,你看過她嗎?」

   

    站務員點了點頭,錢叔又緊接著問:「那她現在人在哪裡?還活著嗎?」

 

    「她在更裡面的地方,繼續往前走就會找到她。」但關於第二個問題,站務員卻給了一個沒有頭緒的回答:「我不知道她現在到底屬於哪一種,死了還是活著……我沒有辦法分類。」

 

    死了就死了,活著就活著,什麼沒有辦法分類?

 

    「繼續往前走吧,她的情況比較特殊,樹海會引領你們找到她的。」站務員說完後,身影一晃,瞬間消失在我們眼前。

 

    「什麼啊?思婷到底是……」錢叔的手上還拿著照片,腦袋裡還在想著剛剛站務員所說的話。

 

    吉哥拍拍他的肩膀,說:「反正就先往前走吧,他也說過了,樹海會讓我們找到思婷的,所以不用擔心。」站務員的背書比什麼都還可靠,我們三人繼續往樹海深處移動。

 

    站務員所言不假,我們順著直覺往前走,果然找到了躺在一棵樹下的思婷。

 

    只是她的情況……有點奇怪。

 

    當我看到那個躺在樹下的身影時,我第一直覺就是:「她果然還是死了!」

 

    但是走近之後,才發現她的白皙皮膚仍有血色,胸口也有起伏。

 

    是睡著了嗎?錢叔扶起思婷,不斷大聲喊著她的名字,搖晃她的肩膀,但不管怎樣思婷的眼睛都沒有張開。

 

    吉哥很快檢查思婷的情況,心跳脈搏跟呼吸都很正常,她整個人仿佛陷入了深層的沉睡之中。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子?難道是服下了什麼藥物?

 

    「不太對勁,」吉哥發現了現場的可疑之處,「她的書包裡沒有食物,附近也沒有類似的垃圾,更沒有水……而思婷已經進來樹海七天了,一個女孩子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怎麼能撐過這七天?」

   

    照理說,她應該早已餓死了才對,但是現在在我們眼前的她,仍有著心跳跟呼吸。

 

    「是樹海繼續讓她活著的。」身後傳來了那個人的聲音,站務員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我們身後,「她原本早已死去,但她吸入的是樹海的空氣,觸摸的是樹海的土地,樹海決定讓她的身體繼續活著。」

 

    我問:「你是說,她現在是還活著的?」

 

   「我只知道,她雖然還活著,但她不會再醒過來了。」站務員說:「樹海讓她的身體苟活,但她的靈魂早已逝去。」

 

    這就是站務員一開始所說的,不知道該把思婷分類到死人或活人的意思嗎?現在的思婷身體裡沒有靈魂,只是單純會呼吸、不會餓死的機器。

 

    「是嗎?那我要問問這片樹海,為什麼要這樣做?」錢叔放下思婷,雙眼冒著火瞪著站務員:「是樹海召喚她過來的吧!既然如此,為何要讓她這樣活下去?樹海不是只召喚自殺者嗎?為什麼不讓思婷好好的走呢?而讓她的身體繼續苟活?」

 

    看來,錢叔寧願看到思婷已經安詳的自殺,而不是陷入這種詭異的狀態。

 

    「是的,樹海專門召喚自殺者,但是這女孩並不是自殺者。」站務員說,「樹海要召喚的目標,是在這女孩的體內。」

 

    體內?我們看向躺在地上的思婷,我們馬上注意到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然後瞬間理解了站務員的意思。

 

    「真正的自殺者,是她的孩子。」站務員說。

 

    「孩子……孩子?」錢叔抽蓄著嘴唇,開始自言自語,看來他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所以樹海讓她活著的目的,是要等孩子出生之後,讓這孩子自殺嗎?」一直沒說話的吉哥終於開口:「荒謬!只是個還沒出生的嬰兒……」

 

    站務員面無表情地反駁:「形體不重要,靈魂的意念才是真的,這女孩體內的孩子發出了真實的自殺意念,所以她才會來到樹海裡。」

 

    「我不想聽!」錢叔抱起思婷,大吼道:「既然我女兒還活著!我就要帶她離開這裡!」

 

    但吉哥一把按住錢叔的肩膀,語氣嚴峻地說:「不行!如果帶她離開樹海,她就會死的。」

 

    「少胡說!」

 

    「沒錯,現在她能活著,是靠著樹海的力量,只要一離開樹海,她馬上就會變成一具屍體。」站務員證實了吉哥的說法,一旦離開了樹海的範圍,樹海便不能再提供她力量。

 

    「但是她現在這樣,跟死了有什麼差別嗎?」錢叔老淚縱橫,抱著思婷跪了下來。

 

    看到錢叔這樣,我於心不忍,但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麼做才好。

 

    吉哥緊緊抿著嘴唇,聲音極謹慎的從嘴唇中蹦出來:「難道真的沒有半點方法,可以再把這個女孩的靈魂救回來嗎?『祂』一定有方法的吧……」

 

    站務員閉上了眼睛,看來是在跟「祂」交談,跟掌管樹海的神溝通著。

 

    幾分鐘後,他睜開眼睛說了絕望的答案:「沒有其他辦法了,很抱歉。」

 

    樹海生長的意義,便是為了自殺者而存在,給予他們自殺者該有的安眠,讓他們不再被打擾。自殺者的意念,是為了親手終結自己絕望而且羞愧的人生所散發出來的,樹海給予每個自殺者自殺的絕對權利。

 

    如今,思婷體內的生命發出了自殺的意念,被樹海召喚而來,樹海就要讓這條生命在這邊安眠。

 

    「樹海會先讓她活著,直到孩子誕生,然後,母子會一起邁向死亡,這是改變不了的。」站務員說:「就算你們執意要帶走她,樹海也不會讓你們出去的。如果你們現在離開,樹海會馬上讓你們出去。」

 

    真的無計可施了嗎?

 

    錢叔把思婷輕輕放躺到地上,並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錢叔看著女兒熟睡的臉,做出了決定:「小吉,你覺得孩子還有多久才會出生?」

 

    思婷的腹部隆起並不明顯,吉哥思索著說:「我並不是專業人士,但至少還要好幾個月吧。」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撐過這幾個月呢?」錢叔說:「小吉、小俊,把你們帶來的食物跟飲水留下來,然後快點離開吧。」

 

    「咦?」我張大嘴巴:「錢叔,你這是打算……」

 

    「我要留下來看著孫子出生。」錢叔將手輕輕按在思婷的腹部上,感覺著裡面的律動:「我是個糟糕透頂的父親,女兒被壞男孩給玩弄拋棄了,而我卻什麼都不知道……至少我要留下來陪她,這是我身為父親最後能做的了。」

 

    「錢叔,留在這裡你也是必死無疑。」

 

    「我知道。」三個字已經完全展現出錢叔的覺悟了。

 

    吉哥比出手勢要我閉嘴,然後把自己的行李卸下,放到錢叔旁邊,我只能照著吉哥一起做。

 

    「錢叔,再見了。」沒有多花唇舌跟錢叔告別,吉哥只留下了這句話,拉著我轉身離開。

 

    我不斷轉頭看著錢叔的背影,站務員站在他的身邊,然後也慢慢的消失不見了。

 

    錢叔的背影完全淹沒在樹海中。

 

 

    跟進來時相反,在樹海的引領下,我們只花了半小時,就走到了馬路上,正好在車站的旁邊。

 

 

    錢叔只是想盡身為父親的責任,身為父親,卻只能在女兒身邊陪著她最後一程,卻不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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