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路邊攤有鬧鬼

 

          正在寫稿的深夜，我接到了一通電話。

 

          手機沒有顯示來電號碼，應該是詐騙或騷擾電話吧，這種電話我通常不會接，不過我的靈感剛好卡住了，如果真的是詐騙集團打來的，那跟他聊一下也不錯，看能不能激發出什麼新題材。

 

          我接起電話，聽到一個年輕女生的聲音，問：「你好，請問是路邊攤嗎？」

 

          「咦？」

 

          我有些錯愕，因為路邊攤是我的筆名，詐騙集團應該不知道這件事，難道是出版社打來的？但這時間打來也太晚了吧。

 

          「我是，請問妳是誰？」

 

          「我想跟你說一個很有名的怪談，你有興趣嗎？」

 

          是讀者嗎？偶爾會有熱心的讀者提供親身靈異經驗，但我沒有在平台上公開過我的手機號碼，她是怎麼打給我的？

 

          「請問妳怎麼會有我的手機號碼？」

 

          「這不重要，你想聽嗎？」那女生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霸氣，彷彿我只要拒絕，她就會立刻掛斷電話。

 

          「呃……」我吞下一口唾液，最後還是對怪談的好奇心妥協了。

 

          「當然想聽，請說吧。」

 

          「這是一個在T大學非常有的怪談，每個學生都知道……」

 

          她說，在T大學的舊教學大樓角落牆上，默默設立著一排公共電話，如果真的需要打電話，可是身上又沒有帶零錢跟電話卡的時候，只要拿起從右邊數來第二個公共電話的話筒，再按下700507這串數字，就可以免費打一次電話。

 

          原來這棟舊教學大樓在數十年前屬於高中校區，當時有個女高中生用那台公共電話跟家人吵架，家人似乎對她說了很過份的話，她掛掉電話後就走到頂樓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聽說她摔下來的地點，剛好就在那台公共電話前面，而那串數字700507就是她的出生年月日，只要輸入這串數字，就代表你還記得她、而且同意跟她做交易，她可以提供一次免費打電話的機會，但使用的人會付出代價，不久後會發生意外而受傷。

 

          「等一下等一下，」聽完怪談內容後，我忍不住吐槽：「妳說這是很有名的怪談，可是我怎麼從來沒聽過？而且現在每個人都有手機了，這怪談裡描述的情況根本就不會發生呀！」

 

          「吼！你不要問那麼多啦！」那女生似乎開始生氣了，說：「你對這個怪談到底有沒有興趣？想不想親自去現場看一下？」

 

          「這個嘛……」

 

          我心裡產生了猶豫，雖然不知道這怪談是真是假，不過內容蠻有趣的，T大學離這裡也沒有很遠，剛好最近靈感枯竭，去調查一下也好。

 

          「好吧，我可以去看一下。」

 

          「那就好啦！到T大學後問一下學生就好了，這個怪談很有名，每個學生都知道！」

 

          她在短短幾句對話反覆強調了好幾次「這個怪談很有名」，她似乎真的很在意這一點。

 

          「就這樣啦，記得到T大學來喔！」

 

          「喂，妳先等一下……」

 

          我想問她到底是誰，她卻很快就把電話掛斷了。

 

******

 

          隔天我就到了T大學，我先在校園裡到處訪問學生，看他們知不知道這個怪談，結果沒半個人聽過，他們甚至不知道舊大樓裡有公共電話。

 

          這也難怪，畢竟大家現在都有手機了。

 

          這樣一來就奇怪了，那女生明明說這是很有名的怪談，為什麼T大學的學生們都沒聽過呢？

 

          最後我來到舊教學大樓，果然在一樓的樓梯角落找到了那排公共電話。

 

          公共電話的款式雖然老舊，但外表還算乾淨，可能是清潔人員會固定來擦拭的關係吧。

 

          既然來了，就實驗一次看看吧。

 

          我走向右邊數來第二台的公共電話，拿起話筒，準備下那串神秘號碼的時候，我突然猶豫一下，還是把話筒放回去了。

 

          我到底在幹嘛？對一個學生都沒聽過的怪談，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我正轉身要走，像是想把我留下來似的，那台公共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啊？」我停下腳步，雙眼盯著響起的公共電話。

 

          公共電話沒事不會突然響起來，這通電話絕對是針對我來的。

 

          在怪談或鬼故事裡，很多可怕的事情都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儘管如此，身為鬼故事作家的職業道德還是讓我接起了電話。

 

          「喂！你到底在幹嘛？」話筒裡傳來昨天那名女生的聲音，她這次的聲音聽起來更生氣了：「你都把話筒拿起來了，幹嘛要放棄？」

 

          我被她罵得莫名其妙，只能無奈地說：「妳到底是誰啊？」

 

          「你看上面。」

 

          我抬起頭，一名穿著舊高中校服的女學生就站在樓梯上，她雙手插在腰上、嘟著嘴巴，一臉氣噗噗地瞪著我。

 

          「啊，」我反應過來，說：「妳該不會就是……」

 

          她的形體只出現一秒就消失了，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到幻覺，但她在話筒裡的聲音還在。

 

          「對啦，」她說：「我就是怪談裡那個女學生。」

 

          「真的？」我還是很懷疑。

 

          「對啦，要我說幾次，就是我！這個怪談就是我！」

 

          怪談本身竟然在跟我講電話，這種事就連我也不可能馬上相信，想了一下之後，我決定轉守為攻。

 

          「我不相信。」我假裝要掛掉電話。

 

          「喂喂，拜託你不要掛電話，先聽我說啦。」果然，那女學生急了，她放軟了語氣，說：「我真的需要你幫忙，只有你可以幫我了！」

 

          「……好，我姑且相信妳好了，妳為什麼要打給我？」

 

          「當然是想用你的力量讓我變有名啊！」她理所當然地說。

 

          「變有名？」

 

          「首先我要說清楚，我沒有說謊，我以前真的是很有名的怪談！」像是在發誓般，她在每一個字上面都加重了力道。

 

          「以前學生還沒有手機的時候，這裡總是有很多人在排隊講電話，偶爾有人會因為沒有零錢或電話卡而不能打電話，這就是我發揮作用的時候了，只要他們按下我的生日，我就可以讓他們免費打一次電話。」

 

          「那遇到意外受傷的部份呢？」

 

          「那也是真的，我會稍微惡作劇一下讓他們跌倒，畢竟我是怪談，總要可怕一點吧！」

 

          她得意地說著，彷彿在跟我炫耀她作為怪談的豐功偉業，但她的聲音很快沉了下來：「只是大家都有手機後，不只公共電話，連我這個知名的怪談都快要學生們遺忘了，一想到我就快氣死了，我以前明明那麼有名的……」

 

          我大概知道她的目的了，便說：「所以妳找我來，是想讓我幫妳重新變有名？」

 

          「沒錯！聽說你寫鬼故事很有名，你幫我寫一篇故事，這樣我就能紅回來了！求你了！」

 

          「所以妳怎麼會有我的手機號碼？」我問。

 

          「是有學生在這邊聊天時說到的，他們提到你的筆名，說你專門寫鬼故事，還把你的電話說出來了。」

 

          這更奇怪了，為什麼會有學生聊到我的手機號碼，還這麼剛好被她聽到？

 

          算了，探討這個問題沒有意義，畢竟怪談的風格就是這樣，總是從朋友的朋友那裡聽來的……或許正是怪談的力量作祟，才讓她找到我的吧。

 

          「拜託你，我想重新成為知名的怪談，不想就這麼被遺忘，只有你能幫我了。」女學生又說，我能感覺到她是真的放下身段，在電話裡誠心地拜託我。

 

          「為什麼妳要這麼在意名氣呢？」

 

          「被遺忘了就代表真的不存在了啊，特別是像我們這樣口耳相傳的怪談，要是連這裡的學生都不知道，那我們的存在就沒有意義了。」

 

          我拿著話筒陷入思考。

 

          她說的沒錯，像裂嘴女、高速婆婆、紅衣小女孩這些知名的怪談跟傳說，就是因為知道的人夠多，他們才能在不同的影視作品裡發展成長，藉此延續生命。

 

          但一些少為人知的怪談，不但沒有發展空間，等知道這些怪談的人都離世時，他們就等於完全不存在了。

 

          原來如此，難怪她會這樣……

 

          我做出決定，說道：「好吧，反正我最近也沒新的題材，就寫妳的故事吧。」

 

          「真的嗎？太棒了！」

 

          「但我有個條件，」我說：「我必須修改內容，妳也要照我說的做，每個怪談都會隨人們的口耳相傳進化，妳也不能例外。」

 

          「只要你願意幫忙，我都聽你的！」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

 

          幾天後我發表了新寫的故事，標題是「記得她的生日嗎？T大學的厭世女鬼」。

 

          故事的前半段沒變，說T大學的舊大樓有一排公共電話，幾十年前有個女高中生在那台講完電話後自殺了，從此就留在那裡沒有離開。

 

          後面的部分就不一樣了。

 

          如果要找她，只要到右邊數來的第二台公共電話，輸入她的生日700507，電話就會接通到她那邊。

 

          你可以跟她抱怨任何事情，也可以把心事告訴她，但她給的回答不一定順耳。

 

          跟她抱怨學業，她會叫你去讀書，而不是在這裡打電話。

 

          抱怨錢不夠花，她會說錢不夠就去賺，不是來跟鬼抱怨。

 

          若抱怨感情，她的建議都是一律分手。

 

          不管跟她說什麼，她都會用不耐的語氣回覆你，

 

          不過不是每個人都能成功，我請她不要每個人來打電話她都接，盡量保持在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這樣才會吸引別人來嘗試。

 

          怪談傳出去後在T大學裡引爆一波話題，跟我預料的一樣，這樣的厭世風格意外受到歡迎。

 

          甚至有人在網路上發文，說他曾經有想自殺的念頭，結果到了那裡打電話給女學生後，女學生馬上用過來人的立場對他訓話。

 

          「死掉的世界超無聊的！你知道我有多後悔嗎？這裡沒有電視沒有網路、也沒有飲料零食能吃，你知道我多想再喝一杯珍奶，再吃一次鹽酥雞嗎？你現在放下話筒，給我回去好好活著！」

 

          被訓一頓後他反而想通了，畢竟對方可是曾經自殺過的大學姊，沒人比她更有立場訓話了。

 

******

 

          那一天，我在傍晚來到那台公共電話。

 

          700507，按下她的生日後，我說：「是我，最近怎麼樣？」

 

          「是你啊！」她開心的聲音就像見到老朋友一樣，說：「就跟你說的一樣，厭世女鬼的怪談風格很受歡迎，現在每個學生都知道我的名聲了！」

 

          「恭喜妳又成為有名的怪談了，」我醞釀著心情，說：「生日快樂。」

 

          她「啊」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對喔，今天就是五月七日。」

 

          「該不會連妳也忘了吧？」我苦笑著。

 

          「其他人只是把怪談當消遣，但我知道妳是認真的，所以才會用自己的生日作為觸發怪談的媒介，妳真的很不想被忘記，對吧？」

 

          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當然了，作為怪談，誰想被忘記啊。」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還有一種不甘心的堅強。

 

          「如果有機會，我也想被拍成電影什麼的，這樣就能跟上那些怪談前輩的腳步，不會被忘記了。」

 

          只要有足夠的名氣，怪談就能透過各式各樣的改編或二創來讓壽命延續下去。

 

          這一點，我覺得自己算是有幫到忙了。

 

          雖然效果有限，至少讀到這篇故事的人，一定都會記得她。

 

          「加油，我相信妳一定能追上其他前輩的腳步，成為最有名的怪談！」

 

          「我知道，謝謝你。」

 

          我彷彿可以看到她在電話那頭擦掉眼淚，努力對我擠出微笑。

 

          「我今天不當厭世女鬼了，說吧，你有什麼想跟我聊的呢？」

 

          這一刻，她那開心飛揚的聲音聽起來終於像個普通的女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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