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如傳言一樣,是個充滿詭異感的車站。

 

    走出車站,沒有任何乘客,沒有便利商店,在這個車站的方圓好幾公里內,甚至看不到半幢人工的建築物。

 

    這個車站會讓人忍不住懷疑,它是不是專門為了那些自殺者們而建造的車站?

 

    我瞄向售票口後的站務員,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男子。我跟他四目相對了一秒鐘後,我馬上把眼神移走。

 

    那中年男子的眼神,灰淡無神,仿佛坐在售票口後面的他也是個死人。是因為在這個車站工作久了的緣故嗎?感覺連站務員也偏離了普通人的軌道。

 

    本來打算先把回去的車票買好,但是一看到站務員的恐怖眼神,還是等事情搞定後再跟他打交道好了……

 

    我拖著旅行箱,頗吃力地走向車站外的計程車。

 

    傳言說,不管什麼時間,這個車站外總有計程車在排班,看來傳言不假,此刻外面就排了三台計程車,我坐上了第一台車,司機是個有禿頭的大叔,雖然長著一張圓臉,但是臉上沒有半點紅潤氣色,他的臉跟那個站務員一樣,灰沉沉的。

 

    我把旅行箱拖進後車廂裡,坐上了後座,司機沒有要問我去哪裡,發動了引擎就出發。

 

    傳言說,這裡的司機不問價錢,不問目的地,因為來到這個車站的人都只有一種目的吧,都是為了來到這邊的樹海裡自殺。

 

    但沒想到這樣的車站真的存在,為了自殺者而建的車站,為了自殺者而排班的計程車,為了自殺者而生長的樹海……

 

    「可以遠一點嗎?」我打破了車中的寂寞:「離車站越遠越好。」

 

    司機沒有回頭看我,他說:「等你覺得夠遠的時候跟我說,我就停車。」

 

    司機一直繞著樹海的外圍道路開著,要開到多遠才算夠遠呢?我也不知道,或許只要走進這片樹海,就是世人不會進入的世界了,那是專屬於自殺者,專屬於死亡跟屍體的土地。

 

    或許沒必要考慮這麼多,我讓司機再開了十分鐘後,說:「這裡就好了,停車吧。」

 

    司機緩緩將車停下,我掏出幾張千元大鈔遞給他,說:「你可以在這裡等我半小時嗎?半小時候我就出來,我還要回車站。」

 

    司機迅速地把那些錢收走,語氣沒有遲疑地說:「小弟,你可能搞不清楚狀況。」

 

    「什麼意思?」

 

    「當你從車站裡走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不是來這邊自殺的,自殺者不會帶笨重的旅行箱,他們只會帶要走人生最後一趟路的錢,以及將跟生命一起消逝的身分證件資料。」司機說:「這片樹海,是只有自殺者才可以進入的。」

 

    「所以……你是指我不能進去?」我的頭上冒出幾絲冷汗,司機似乎隱約察覺出我的旅行箱中裝了什麼東西。

 

    「你當然可以進去,但是你不能出來。」司機說:「我在這裡跑了五年的車,除了警方的搜救隊之外,這片樹海不會讓進入的人再活著出去。」

 

    「你是說,樹海有生命?」

 

    「我沒有這麼說,但至少樹海裡有另一種東西存在,不然自殺者怎麼會源源不絕的跑過來?」司機打開了後車廂的開關,但引擎沒有要熄火的意思,他做好了隨時要開回車站的準備。「我不知道你本來打算來樹海幹什麼,但應該不是什麼好事,我之前也遇過你這種人,甚至有專門搜刮自殺者物品的人,但可以離開樹海回到車站的,我還沒見過。你自己選擇吧,要下車就下車,但我不會等你出來。」

 

    「……」都來到這裡了,我自認已經沒有退路,大不了等一下我再自己走路回去罷了。

 

    我下了車,從後車廂中拖出我的旅行箱,當我把後車廂蓋上的時候,計程車馬上開動了,像是一秒也不願多待在這邊。

 

    沒有退路了……我拖著旅行箱,走進了樹海中。

 

    是錯覺嗎?旅行箱裡的屍體似乎變重了,得花更多力氣才能拖動旅行箱,要快點找個好位置把屍體藏起來,再趕快走回車站。

 

    就算是我,也不敢在樹海中待到天黑。

 

    至於旅行箱中我殺死的屍體,我為什麼會殺她?她又是誰?這些東西我完全不想解釋,這並不是重點,快點把屍體藏好才是我現在最優先要做的事。

 

    殺人所帶給我的沉重罪惡感已經慢慢消失,因為我找到了這一個藏匿屍體的絕佳地點。當我在網路上看到樹海的傳言時,我還十分懷疑,台灣真的存在著這種恐怖的地方嗎?但現在置身於其中,才明白那不是亂傳的謠言,吸引著自殺者的樹海是真的存在。

 

    本來我以為,一走進樹海就會看到自殺者的屍體,但我一直深入走了一百公尺後,都沒有看到半具屍體。

 

    看來那些自殺者也都選擇了在樹海的最深處,不希望被世人可以輕易尋獲的地方終結自己的生命吧。

 

    但一走進這裡,就能發現這片樹海的氣氛詭異非常,沒有半點動物的聲音,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整片樹海除了樹葉摩擦的聲音之外,只剩下我的腳步聲響著,而那些樹葉的聲音,聽在我耳裡竟像是某種溝通的信號,但也可能是這陰森的氣氛給了我錯覺。

 

    因為早上下過雨的關係,土地非常潮濕,我每踏下一步就留下了不淺的腳印,這讓我不用擔心會迷路,要出去時只要照著自己的腳印走回去就行了。

 

    我打算把屍體偽裝成上吊自殺的樣子,在樹海裡有上吊的屍體應該是家常便飯吧?而且屍體本來就是被我用繩子絞殺的,這樣一來警方也查不到任何東西。

 

    又往前走了一段,一直沒有看到其他自殺者的屍體,而我再也沒有耐心繼續往下走,便在附近找了一棵夠堅固的樹,開始準備把屍體吊到樹上。

 

    我將自己準備的麻繩纏到樹上,然後把屍體吊上去,這一連串的工作耗了我不少體力。這個女人在死前明明是個體形輕盈的小個子,怎麼死了以後感覺變得比我還重?連死了都要整我,真是王八蛋!

 

    這些工作大約耗了我半小時的時間,我看著吊在樹上擺晃的屍體,鬆了口氣。

 

    現在要做的就是離開這裡了,我提著空蕩的旅行箱,尋找著我走過來時的腳印。

 

    但當我看到泥土地上的腳印時,我先是驚愕,然後某種說不出的恐懼感像蟑螂一樣竄爬進我的心裡。

 

    在我的腳印旁邊,出現了另外一道腳印。

 

    看腳印大小,應該是男性的皮鞋,但這腳印是何時出現的?從我把屍體吊上去的這段時間裡,我敢保證,都沒有看到半個人出現。

 

    不知名的腳印像是在跟蹤我,沿途都踏在我的腳印後面。

 

    對方現在會不會躲起來了?我轉頭環視周圍,沒有看到半個人影,對方可能躲在樹木後面,或是草叢裡面,或者……

 

    突然,我想起了某個人,跟關於樹海的某個傳言。

 

    那個傳言是一個網友留下的,並沒有引起多少討論。但我在打聽樹海的消息時,把各種傳言都看過了一遍。

 

    而現在我才想起這個傳言,似乎太晚了點……

 

    來不及後悔了,我現在要離開這裡,而且是馬上!

 

    我低頭盯著自己過來時的腳印,往回程移動。

 

    一開始我只是大步行走,後來我開始小跑步,到最後我開始狂奔。

 

    我可以感覺到,有個人正在我後面跟著我,看著我。

 

    不需要回頭去看,我就能感覺道他的視線,是傳言中的那個人,他果然出現了。

 

    不能停下來,不能回頭,我要就這樣一路跑回道路……

 

   ……等等。

 

    不對,不對啊,腳印不對了。明明是我自己的腳印,可是現在……為什麼腳印的方向完全變了?

 

    腳印的方向突然之間顛倒了,現在的我並不是往道路上跑,而是往樹海的深處,往我剛剛吊上那女人的屍體的位置跑。

 

    而那個女人一晃一晃的屍體,已經隱約出現在我前方的樹叢當中。

 

    怎麼突然我往回跑了?怎麼回事?

 

    我煞住腳步,一個轉身往後再度奔跑起來。

 

    但又是一樣,我自己的腳印在突然之間又變換了方向,女人的屍體再度出現在我面前。

 

    而經過剛剛那一陣狂奔,原本只有一道的腳印,加上我來回奔跑,還有那不知名跟蹤者的腳印,變成了三道、四道、五道……到最後,我已經無法分辨任何腳印。

 

    樹海把我困住了,那些樹葉的摩擦之間,像是嘲笑我般發出可怕的沙沙聲。

 

    「喂,王八蛋!」我氣喘吁吁的癱在地上,對著樹海的深處喊:「你打算一直把我困在這裡嗎?如果不讓我出去的話,我會放火燒了這裡喔!」

 

    我從口袋中拿出打火機,威脅似的點起了火。

 

    像是回應我般,從吊著女人屍體的樹後,緩緩走出了一個人。

 

    是那個五官如死人般死灰的站務員。

 

    果然,那個傳言是真的,那個車站根本不存在所謂售票的站務員,因為到那裡的旅客根本不會踏上回途,所以沒有必要售票。

 

    聽說車站的售票口從一開始就是關閉的,根本沒有人在售票口後面出現過,似乎就連車站本身也領悟到自己被建造出來的意義。

 

    「你到底是誰?你不是人對吧?」我問。

 

    「可以這麼說。」站務員走到我面前,雙眼厭惡地盯著我手上的打火機。「是那些自殺者的意念創造了我,我過濾車站下車的旅客,也管理樹海裡的規則。」

 

    「規則?」我站起來,把打火機在他面前晃了一晃,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他會怕我,很好。

 

    「我不想聽那麼多。」我說:「我要離開樹海,現在馬上讓我離開,不然我就燒了這裡!樹海裡只要有一點火就會全部燒光了吧?」

 

    「你不能離開。」站務員搖搖頭:「你破壞了規則,從你下車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是自殺者,也知道你一定會破壞規則。」

 

    「你滿口都是規則規則,到底什麼是規則?」

 

    「樹海中不能出現非自殺的屍體,你違反了。」站務員抬起頭,瞄著吊在樹上的女人,「現在,那些自殺者們非常憤怒。」

 

    「那又怎樣?我再說一次,現在馬上讓我出去,不然我會燒了這裡……」

 

    「說要燒掉樹海,這是你犯的第二個錯誤。」站務員說:「你會傷害到那些自殺者的屍體,他們已經帶著百分百的覺悟長眠於此,但你卻說要用火燃燒他們已死的身體,這讓自殺者們非常憤怒。」

 

    「然後呢?他們想殺了我嗎?」

 

    「不,樹海中不能出現非自殺的屍體,所以他們會逼你自殺。」站務員低下了頭,像是在致哀般的說:「樹海中除了我之外,還存在著許多你無法想像的東西,請好自為之。」

 

    「喂!你這什麼意思?」我正想質問他,他的身影卻突然像風塵一樣在我眼前消逝。

 

    在這同時,打火機的火也莫名其妙的熄滅了,我試著再點燃火,但怎樣都無法成功。

 

    「喂。」有聲音在我耳邊輕輕響起。「喂,喂。」

 

    誰在叫我?我四處轉頭。

 

    「喂,這邊啦,喂。」

 

    我終於發現,聲音來自我的正上方。

 

    那個我吊上去的賤女人。

 

    「喂,不抬頭看我一下嗎?」不是幻聽,那女人的聲音清楚的傳入我的耳裡。

 

    我低著頭,全身被恐懼的冷汗浸濕,連移動的勇氣都完全失去了。

 

    「你有看到嗎?他們包圍住你了喔。」女人說。

 

    不用她說,我也發現了。在四周,有許多人影從樹木後、從泥土中、從草叢中如鬼魅般鑽了出來。

 

    「等一下我的位置可以讓給你喔,嘻嘻。」女人的聲音帶著生前特有的淘氣感。

 

    那些自殺者們,帶著強烈的絕望死亡氣味朝我逼近,女人的調皮笑聲在我上方嘻嘻響起。

 

    他們會逼你自殺……

 

    在這片樹海中,果然存在著許多我無法想像的東西,網路上的傳言,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我已經不敢想像接下來那些自殺者們會怎對待我這個破壞規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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